傍晚时分,到了昌平驿。
此处已是北境前哨,驿站明显多了兵气——墙上有刀砍的痕迹,马槽边堆着半人高的草料,驿丞是个独眼老兵,行礼时腰杆挺得笔直。
“宣府昨日的军报到了。”独眼驿丞呈上一只铜筒,“赵总兵亲笔。”
林湛在驿堂灯下展开军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敌退二十里扎营,似待援。我军伤亡七百余,火药用尽三成。城中存粮尚够十日,然百姓恐慌,有富户欲南逃。末将已闭城门,许出不许进。另,大同信使冒死突围来报,彼处粮绝,始食马……”
信纸最后,有一行稍小的字:“朝廷若援,请速。若迟,铁柱当与宣府共存亡。”
灯花爆了一下。
驿堂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林湛。他折好信,递给徐慎:“抄送兵部。另,给赵铁柱回信:援军已发,五日内必到。让他稳住军心,百姓若逃,可发三日口粮放行——但青壮男子须留下协防。”
“放百姓走?”陈致远皱眉。
“留不住心,强留人只会生乱。”林湛看向独眼驿丞,“昌平存粮多少?”
“官仓八千石,另有民间储粮约莫两万石。”
“调官仓五千石,明日随军运往宣府。民间储粮,以市价加三成征购——沈千机,你派人去办。”
沈千机点头,立刻叫来两个汇通的管事。
入夜,驿站里外都是人。火器营在驿外扎营,书生们挤在驿堂角落里整理文书,徐慎郑桐几人在灯下对着地图和账册商议。林湛走出驿堂,站在院子里。
北方的夜空格外清晰,星河如练。远处传来火器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低沉有力。
陆文远抱着一摞表格出来,看见他,忙行礼:“林师还不歇息?”
“看看天象。”林湛仰头,“明日该是个晴天,利于行军。”
陆文远也抬头,忽然道:“学生记得《天工开物》里说,北地春夜若见金星低垂、芒角锐利,主三日内有大风。您看——”他指向西方天际,“那颗是不是金星?”
林湛顺着看去。一颗极亮的星悬在低空,星光确有些刺目的锋芒。
“若真起大风,”他沉吟,“车马行进就慢了。”
“可大风也利于火攻。”陆文远轻声说,“斋里教过,西北风起时,若以火药罐抛射敌营……”
林湛转头看他。这个瘦削的书生眼里,有某种属于实务斋的、近乎天真的锐气。
“去把这话告诉赵把总。”他说,“让他们火器营议一议,若遇大风天,该怎么打。”
陆文远眼睛一亮,抱着表格快步去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驿堂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暖黄色的格子。尚方剑挂在腰间,沉甸甸的,林湛下意识按了按剑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独眼驿丞,端着个木托盘。
“大人,喝碗姜汤驱驱寒。”老卒把碗递过来,“北地春夜还是凉。”
汤很烫,姜味冲鼻。林湛慢慢喝着,听老卒絮叨:“昌平这驿站在这儿四十年了,鞑子来了三次,最险的一次箭都射进门板了……可每次都能守住。”他独眼里有光,“这回也能。”
喝尽最后一口姜汤,林湛把碗还回去。“能守住。”他说。
驿堂里传来徐慎的声音:“大人!大同最新军报到了——”
林湛转身,大步走向那片灯光。袍角带起的风,吹动了地上几片早落的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