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端着羊肉汤过来,瞥了一眼账册:“要么就是真吃了——不是被人贪了,是真被将士吃了。”
众人都抬头。
“去年北境雪灾,朝廷免了三成军屯赋税。”他坐下来,“可灾情比奏报的严重。边军若不想饿死,只能动存粮。动了又不敢实报,怕被问责——层层遮掩,就成这笔糊涂账。”
沈千机掰着饼子蘸汤:“所以咱们这趟,还得当查账先生?”
“当救火队。”林湛喝了口汤,“账要查,但更要紧的是让边军信咱们——信朝廷真来解决问题,不是来问罪的。”
正说着,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驿卒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大人!外面来了群书生,说要见钦差!”
林湛皱眉:“书生?”
出去一看,驿站门口站着二十多个青衫文人,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风尘仆仆,背着书箱。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见林湛出来,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礼:
“沧州实务斋学子,奉山长之命,特来追随林师赴北!”
林湛怔住了。
实务斋是他三年前在沧州讲学时倡议设立的,专教算学、地理、工技等“实学”。如今竟来了这么一群人。
瘦高个自称姓陆,名文远,原是沧州府的童生,屡试不第后入了实务斋。“山长说,北境军务繁杂,文书、算账、绘图、传令皆需人手。我等虽无功名,但通晓表格造册、堪舆测量,愿效绵薄之力。”
他身后,一个圆脸年轻人补充:“还会修火铳!斋里开了火器课,我们拆装过鸟铳三眼铳!”
火器营的赵把总本来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闻言眼睛一亮:“真会?”
“拆了能装上!”圆脸挺胸。
赵把总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行!路上考考你!”
林湛看着这群人——衣衫半旧,鞋上沾泥,但眼睛里有光。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的人才有的光。
“吃过饭没?”他问。
陆文远有些窘:“……昨夜从沧州出发,走了一夜。”
“进去吃。”林湛侧身让路,“吃完饭,徐慎给他们分派事务。会算账的帮郑桐理军需账,会绘图的整理北境地舆,会文书的分担抄写——都有用。”
书生们欢喜应诺,鱼贯而入。驿堂顿时更挤了,却也更有了生气。
沈千机凑到林湛耳边,压低声音:“这些人可没朝廷俸禄。”
“从我的钦差公费里出。”林湛道,“一天三顿饭,管饱。若立了功,战后我向朝廷请赏。”
“你这钦差当的,”沈千机摇头笑,“自带干粮还倒贴钱。”
午后继续赶路时,队伍里多了二十多个书生。他们不会骑马,就坐在粮车上,起初还有些拘谨,不一会儿就和押车的军士聊开了。
“这表格是你们做的?”一个书生翻着郑桐给的样册,惊叹,“收支、存量、损耗一目了然,妙啊!”
负责那辆粮车的老兵得意:“郑大人教的!咱们火器营现在连火药消耗都这么记——哪日打了几炮,用了多少硝石硫磺,清清楚楚!”
另一辆车上,陆文远正帮着整理地图。他指着图上一条细线:“这条道标注是‘雨季难行’,但若改走西侧山坡,虽然绕远五里,却能避开泥沼。可否备注?”
负责地图的方女官看了看:“有理。你拿朱笔在旁边注上。”
车轮滚滚,日头西斜。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前头是黑色军服的火器营,中间是粮车银车,后头是文书车和这群青衫书生。尘土飞扬起来,又被春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