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的委任状,纸是吏部特供的竹浆纸,墨是御赐的松烟墨,格式分毫不差,就连最下方的官印,那细微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处缺损,都一模一样。
这比有人闯进他的书房,用他的手,盖下这个印,还要让他感到匪夷所思。
“大人?”吏部左侍郎杜展宏见王猛半天没反应,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猛回过神,他没有理会杜展宏,也没有看外面那上百名读书人,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自称张远的人。
“你,随我进来。”王猛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尚书房走。
杜展宏想跟进去,却被王猛一个眼神制止。
尚书房内,王猛坐在主位,没有赐坐,也没有看茶。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站在堂下的张远。
“张远是吧?”
“学生在。”
“何方人士,师从何人?”王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学生乃青州人士,家道中落,无名师指点,只是读了些圣贤书。”张远的回答滴水不漏。
王猛心中冷笑。青州,家道中落,无名师指点?这履历,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也假得像一张白纸。
他不再问这些虚的,直接切入正题。
“前朝昭明,土地兼并严重,十室九空。如今新土初定,百废待兴,若派你去一县之地为令,你当如何?”
这是吏部考核新官的第一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
张远没有丝毫犹豫,拱手道:“回大人,学生以为,当分三步走。”
“其一,清查田亩,安抚流民。以雷霆手段,将地方豪强侵占之田土尽数收归官府,不听劝阻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而后,将田地均分给无地之流民,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此乃安身之本。”
“其二,兴修水利,恢复生产。召集民夫,修缮旧有渠堰,开垦荒地。同时,向朝廷请调优良稻种,以工代赈,让百姓在劳作中得以温饱,此乃立命之基。”
“其三,开办学堂,教化万民。待百姓温饱之后,必有余力。当在县中设立学堂,凡适龄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教其读书识字,明理知义。此乃固国之源。”
张远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所言皆是切中要害的实干之策,没有半句空话套话。
王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一个从未有过执政经验的读书人,能说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先后顺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就不是只靠读书能读出来的了。
王猛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你所言,乃是太平之策。可若你在任上,突遇百年不遇之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内有饥民鼓噪,外无援军粮草,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阴狠歹毒,直指人心。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政务,而是在拷问人性了。
张远沉默了片刻。
王猛以为他答不上来,刚想开口讥讽,却见张远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