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急,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像要把在武英殿受的气,原原本本吐出来:
“陛下还说,这会子别提找个帅才,连将才都寻不着一个。淮西武勋,第二代都活成了这副德行,第三代,只会更不堪!”
说到这儿,他嗓门陡然一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陛下最后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淮西武勋,已经活成了一个笑话。”
堂内针落可闻。蓝春腮帮子绷得发硬,冯诚闭上了眼,汤耀祖垂下头,徐添福脸红了一红。
常昇反倒笑了:“你们都当京营是块肥肉,都想从里头抠油水。陛下呢?骂到最后……陛下哭了,说死了也难闭眼。”
满堂再没有一个人吭声。
常昇慢慢直起腰,吊儿郎当的浪荡劲儿全收了,像换了个人。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
“傻春,你往京营塞了多少人,占了多少田,你自个儿心里有数。”
蓝春梗了梗脖子,到底软了下去。
“汤圆,”常昇又一点,“你从京营捞了多少好处?”
汤耀祖额头见汗,头埋得更低。
“冯诚、冯训、徐添福,还有你,郭镇!”
常昇手指在半空里停了停,又落下去,
“你们哥几个,谁手上干净?谁又比谁体面?你们贪了多少,我也不配问。我常昇捞的,不比你们谁少。”
“可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要脸的,就把爪子缩回去。该退的退,该填的填,自己把账抹平了,别脏了咱们死去的爹。”
“不要脸的,我一个个送到武英殿去,谁也别喊冤。三天,只给三天。滚吧滚吧。”
众人面露惭色,鱼贯而出。
人散尽了,门落了闩。常昇搬了坛酒出来,往廊下一坐,心里苦笑。
父亲那辈人,哪个不是威名赫赫?到了他们这一辈,都是些什么玩意?
遛狗,逗鸟,逛秦淮河,听曲。清晨从这家的床榻上爬起来,夜里又躺进那家的酒局里。
谁家新搭了戏台子,谁家厨子烧得一手好鱼,谁家又进了两个会唱曲的清倌人,操的净是这种闲心。
正事一样不会,账册是看不懂的,兵册是点不清的,本事是一样没有的,除了喝酒,就是抹牌。
一年到头花天酒地,就像跟钱有仇似的,花起来如流水。揣脏银子的时候,脸都不会红一下。
父辈拿命换来的体面,就这么被按在地上糟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话一点没说错。
常昇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得酩酊大醉,仍不肯罢休。
“爹,”
他喃喃叫了一声,泪如雨下,
“儿子给你丢脸了。要是能重活一世,我绝不想活成这个样子。姐夫没骂错,我的确连你一根手指头也不如。”
乾清宫里,朱标困倦到了极点,却怎么也睡不着,无数思绪直往脑子里钻。
他索性披衣起身,往庆寿宫走去。夏福贵不敢多劝,亦步亦趋跟着。
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微光。微风吹过,树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