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跟在身后,笑着点了点头。
朱标又往暖阁去。门半掩着,里头还是旧样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空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桂花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一个老宫人端来盏茶,怯怯地立在一旁。
朱标接过一盏,捧在手里,问道:“这里的人,还剩多少?”
老宫人答:“回陛下,连同洒扫的,一共七个。”
朱标点了点头,“你们尽管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只管跟夏福贵讲。”
老宫人应了一声,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朱允熥在旁看着父亲侧脸,心里有几句宽解的话,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父子俩在廊下站了很久,蝉声又起了,一声声往空院子里落。
朱标把茶盏递给宫人,道:“回吧。”
次日一早,朱允熥往讲武堂去了。
耿炳文从堂里迎出来,拱了拱手,脸上那点笑不大自然。
谢成跟在后面,眼睛先往校场扫了一圈,才转回来也拱了拱手。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耿炳文侧身让开,里头坐。
朱允熥了一声,迈步进去。
三人坐下,朱允熥先问了问名册分等的事。
谢成看着太子,口水咽了两三次,问道:殿下,京营的事…
朱允熥慢慢道:父皇已有明旨。过去的乱象可以既往不咎。但京营必须脱胎换骨,不能再这么靡乱下去了。
耿炳文长出了一口气:有陛下这句话,臣等就安心了。
朱允熥没再多说,起身告辞。耿、谢二人送出堂外,一直望到那顶青帷轿子出了讲武堂大门。
天色擦黑时,谢成把邵勇、侯恩叫进了书房。耿炳文也在,手里端着半碗酒。
谢成把太子白日里的话原样说了,末了道:陛下向来宽仁。你们跟下面的人说,把从前吃的吐出来,就可以过关。
邵勇先跳了起来:老侯爷,从前那么多人拿好处,比我们拿得多的有的是。凭什么到我们这儿,就揪住不放了?
侯恩也跟着叫屈: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些人家里,哪个不是金山银山?怎么单查我们?我们捞的那三瓜两枣,说出来都寒碜!
谢成脸一沉,真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老子早料到你们会这么说,果不其然!
邵勇叫道:“查我们也行,先把汤家、冯家、徐家、李家、蓝家的账查了!”
谢成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墩,半碗酒泼出来,话,我已经带到了。京营烂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朝廷能忍吗?愚蠢!
邵勇刚要张口,谢成朝门口猛地一挥手:滚!既然不听老子招呼,从今往后,再不许踏进老子家门!
邵勇、侯恩脸色发白,还想再争。
耿炳文把酒碗轻轻一放,那一声轻响,倒比谢成的怒吼更叫人发寒。
两人到底不敢再留,低着头一前一后退了出去。人走远了,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谢成往椅背上一靠,气咻咻望着房梁。
邵勇和侯恩都是军中遗孤出身,朝廷照顾他们几十年,他们还是觉得朝廷欠他们的。这可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耿炳文又倒了一碗酒,推过去,你动这么大气干什么?话带到了,就尽了本分。
谢成接过酒一口饮尽:你听听他们说的那话,还觉着冤呢。陛下是个老实人,把老实人逼急了,谁也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