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兵看了他两眼,他回了个笑,又低下头去。
邵勇第二个到。他下了轿,在阶前整了整衣冠,问守门的:楚王殿下到了没有?
还没。
邵勇了一声,也不进去,就在阶下站着,眼睛时不时往街那头瞟。
不多时,廖文杰、薛泰、瞿胜、桂霖、屠凯先后到了。
这几个人往日里见了面,总要打几句哈哈,今儿却都只拱了拱手,连寒暄也省了。
聂峰到得最晚,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在人群后头站了,谁也不理。
又过了片刻,徐增寿、常昇、李景隆、傅让也到了。这几位往阶上一站,底下的人自动让开一片。
徐增寿脸色有些沉。常昇背着手,看不出喜怒。李景隆倒还是那副笑模样,东张西望,见着谁都能招呼一声。傅让最安静,站在最边上,谁也不看。
辰时正,大门外一阵马蹄响。
朱桢到了,翻身下马,也不看两边,大步往门里走。
他没穿甲胄,只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里束着根革带,头上戴顶旧毡帽,倒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可他一路走过去,两边的兵卒、杂役,全都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进了大堂,朱桢在上首坐下,先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已经坐定,见他进来,都想起身。
朱桢抬手压了压:都坐着。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今儿没别的事。从明儿起,五军府每日点卯,我亲来。各营的兵籍、粮饷、军械、马匹,一样一样,报到五军府来。我要实数。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拿眼睛慢慢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侯恩的头垂得更低。邵勇的手在膝上握成了拳。桂霖恨不得把身子缩进椅子里去。屠凯的脸色白了一白。
朱桢忽然笑了一下:怎么都不说话?是嫌我话少了,还是嫌我话多了?
还是没人应声。
李景隆左右看了看,赔着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下来了,咱们心里就有主心骨了。
朱桢朝常昇挑挑眉:
“常二,你这腰也粗了,膀也圆了,肚儿也挺起来了,头梳得油光水滑,小日子过得不错。京营的差事还惯吗?”
常昇笑道:“臣从前就在大本堂当多少年伴读,王爷还不知道我?我就是那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常挨太上皇骂。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朝中人才济济,偏偏点我这个废人提督京营。
您说,我是那块料吗?我上折子辞了三回,头两回陛下没理,第三回痛骂了一顿。您说,我到哪说理去。”
“你少跟我抱怨。我在武昌好好的,陛下一纸调令,还不是乖乖来了?“朱桢看了他一眼,只道:散了吧。明儿辰时,还在这儿。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侯恩头一个出了门,脚步快得像是后头有鬼在追。邵勇跟在后面,走几步回一下头。
桂霖缩在人群里,头也不敢抬。屠凯走到门口,脚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
傅让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
朱桢回到后堂,把外袍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吩咐亲随:把京营的兵籍册,都给我搬来。
亲随应声去了。不多时,抱来一摞册子,放在案上。
整整几个时辰,朱桢像是钉在椅子,一本接一本翻,一直翻到案上的册子快见了底。
他合上最后一本,靠在椅背上打了打盹。
窗外天色快要暗下来了,朱桢吩咐一声:“备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