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堃看在眼里,永平侯这话说完,父亲脸上神色变了变。
堂里静了好一会,朱允熥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盖拔动浮沫,碰出轻轻一声脆响。
二位说的是。他慢悠悠道,事缓则圆,京营的事急不得。
耿炳文眼皮动了一下,谢成也抬起眼来,都等着他往下说。
朱允熥却不看他们,只把案上那本册子又往前推了推。
先办眼前的事。这九千多人,散在天下卫所,用一根线串起来,就是一股子劲。
孤想请二位费费心,把这九千人分作三等。能立即用的,一等;还得磨的,二等;要压一压的,三等。
耿炳文和谢成飞快地对视一眼,都暗自松了口气。
原以为太子要揪着京营不放,如今见他把话头绕了回来,心里那根弦便松了半寸。
这个使得。耿炳文道,臣等回去,三日之内,给殿下列个单子。
谢成也点头:臣等虽致仕了,这点子力气还有。
朱允熥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京营那摊子,孤心里有数。眼下先动不得,可也不能老空着。
堂里又静了静。耿炳文和谢成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文堃立在案侧,憋了半日,到底没憋住,开口道:爹,这九千多人,光分三等,怕是不够。
朱允熥看向儿子,笑道:“你说。”
文堃道:儿臣方才听两位老将军说,讲武堂教的是识图、算粮、布阵,可带兵是实打实的功夫。
那光在册子上分等,如何分得出真本事?不如把人全聚到一处,拉出来练上三个月,是真金白银,还是破铜烂铁,一试便知。
耿炳文头一个笑了:太孙殿下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谢成也道:是这么个理。纸上的东西,做不得准。
朱允熥看了文堃一眼,没夸他,也没驳他,只淡淡道:怎么聚?聚到哪儿?谁去练?你倒说说。
文堃一挺腰:儿臣愿领这桩差事。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道,这事,孤再想想。
文堃还要再说,耿炳文在旁轻轻咳了一声,文堃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讲武堂出来,已近正午。校场上的少年兵收了操,三三两两往饭堂去,木刀扛在肩上,说笑声一阵一阵。
朱允熥没乘车,慢慢往回走。文堃跟在后头半步,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走了一程,朱允熥忽然道:你方才那番话,不算错。
文堃面露喜色:那爹是准了?
准了也好,不准也好,都不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事。朱允熥道,那是你六爷爷的差事。你是太孙,不要轻易下场,明白吗?
文堃垂下头,不说话了。
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任氏身子重了,你多陪陪她。将来有你上阵的时候。
文堃了一声。父子俩在路口分了手。
刘权凑上来,低声道:殿下,楚王递了话,明儿在五军府,请各位都督、佥事都到。
朱允熥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
雨是停了,可天边还堆着几团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还要再落一场。
次日一早,五军府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肃穆。
洒扫的杂役把大堂又擦了一遍,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的。
门外停了轿子,拴了马,陆陆续续有人来。
侯恩到得最早。他穿了身簇新的公服,在门房后头站了半刻,不住地拿袖子擦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