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使劲挠了挠头,一会儿叹一口气,一会儿又叹一口气。
耿炳文在旁边站着,等他叹完了,才上前半步道:
“陛下,臣两个退了,五军府不能空着。人选,臣替陛下想好了。曹震、张温,都不到六十。论军功,论资历,进五军府,绰绰有余。”
朱标看着耿炳文,看了半晌,才道:“你倒替朕想得周全。”
耿炳文听出这话不对味,腰弯下去了些。
“曹震调回京,葱岭谁守?张温调回京,南洋那十几万水师,交给谁带?”朱标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两个一走,朕拿西边的人去填东边,再拿谁去填西边?”
耿炳文、谢成把头低了下去,陛下一向礼遇老臣,这么沉着脸说话,还是头一回。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二位的难处,朕知道。容朕再想想。”
耿炳文和谢成齐齐躬身,退了出去。他们比谁都清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眼下青黄不接,皇帝确实无计可施。
可他们的确干不动了。非得让他们像郭老四那样,死在任上才甘心吗?
朱标闷闷不乐地回了乾清宫,在榻沿坐下。
夏福贵端了茶来,他摆摆手:“去,把太子叫来。”
夏福贵应声退出去。不多时,朱允熥快步进来,先躬身行了个礼:“父皇。”
朱标抬了抬手:“坐。耿炳文、谢成苦苦相逼,你说,何以处之?”
朱允熥沉吟了一会儿,道:
“也只能召曹震、张温回京。他们都是凭军功升上来的,五军府里没有这样的台柱子撑着,就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朱标眉头皱得更紧:“张温走了,南洋谁带兵?”
“靖宁侯叶昇是水师出身。”朱允熥道,“调去南洋,给济熺当副手,正合适。”
“那西域呢?”朱标追问道,“曹震守葱岭,叶昇守别失八里,两个都动,西边岂不空了?”
“由宋晟顶叶昇的缺,再重用邱福、朱能、高燧,着力培养。”朱允熥答得不紧不慢,“西边有十七叔坐镇,一时半会空不到哪里去。”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此外,调张辅入五军府,任佥事。”
朱标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
“就依你。”
朱允熥听出了其中的勉强。可眼下的局面,由不得他挑三拣四。
三日后,七道旨意从武英殿发出。准耿炳文、谢成致仕,赐金帛田宅,以礼遣归。
驿马各自出城。蹄声踏过正阳门的青石,一路响到十里亭外。
当日黄昏,耿炳文和谢成入宫谢恩。
朱标在西暖阁设了便宴,亲手执壶,给两个老将斟酒布菜,一杯一杯地劝。
酒过三巡,谢成说起当年二十八骑渡江,船小人挤,风急浪高。
“那时节,”耿炳文接了一句,“太上皇才三十来岁。”
朱标一笑,眼里有了湿意:“快五十年了。二十八个人,如今还剩几个?”
三人唏嘘不已,就在这时,窗外天色忽然沉了下来。
乌云从江上压过来,低得几乎擦着城头。风很快大了起来,桂树枝叶哗哗作响。
一道雪亮的闪电自云中劈下,照得乾清宫琉璃瓦惨白一片。
雨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转眼之间连成了线,织成幕,檐下扯起一道道水帘。
十里秦淮河暴涨,浊浪滚滚,浩荡东去。满城屋瓦浸在茫茫的水声里。
这一场雨蓄了整月,倒进南京的盛夏,仿佛要将四十年的旧尘,冲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