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弯腰扶他起来,心里却笑:这棒子,前头亮刀,后头磕头,戏做得挺全。也罢,先用着。
他拍了拍李芳远的肩:“起来说话。明日到了文华殿,该怎么回话,你心里有数。”
李芳远爬起来,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哽咽道:“芳远都听国公爷。”
次日一大早,李芳远便换了一身朝服,往文华殿去。
到了殿外,早有人比他更先。安南黎季犁、占城王子、南掌枢密使,三人各占一处,一个背着手看廊外桂树,一个低头数砖缝,一个脸朝着殿门,谁也没搭理谁。
李芳远寻了廊下一角站定,把要说的那番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约摸半刻钟,阿鲁台来了。这鞑子大大咧咧往门槛前一杵,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理他,又悻悻退到墙根。
又过片刻,殿门开了半扇,李景隆走出来,朗声道:“宣安南、南掌、占城三国使者入见。”
黎季犁三人鱼贯而入。李芳远瞅准这个空当,上前施礼。李景隆朝他颔首,眼角带笑。
阿鲁台也跟上来施礼。李景隆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转身便入了殿。
殿门重新合上。廊下又静下来,只余晨风扫过石阶。
这一等,足足半个时辰。
殿门再次打开,黎季犁等三人出来了。李芳远抬眼一看,黎氏脚步虚浮,脸色发青,后襟叫汗浸透了一片。
李芳远心头一紧。旋即有讲官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宣李芳远入见。”
他后背一紧,小步趋入。
殿内光线幽深。太子坐在案后,太孙立在案侧,李九江立在殿柱前,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另有两名讲官,坐在一张小案之后,面前摊着纸,手上握着笔。
李芳远大礼参见,跪伏于地。
朱允熥没让他起身,缓缓开口:“国朝以仁孝治天下。尔等父子失义,兄弟失和,父皇闻之,很是恼怒。”
李芳远额头抵着地砖,大气不敢出一下。
“父皇已命越国公孙恪,入尔国查证。”
李芳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钟。
孙恪手握十万雄兵。那人在东洋打个喷嚏,海上都得掀起三尺浪。
朝廷派他入朝鲜,就是把天威明晃晃搁到了汉城。有这尊杀神往朝鲜一杵,李芳硕便是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动他妻儿半根指头。
李芳远伏得更低,重重叩下头去:“臣,谢殿下天恩。”
朱允熥挥了挥手:“去吧。收拾行装。由孙恪送你归国。”
“臣,遵命。”李芳远再次叩首,缓缓爬起来,弓着身子往后退。
退到殿门口,他极快地抬起眼,朝殿柱旁瞟了一下。
李景隆立在柱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芳远再不敢多看,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
殿门再次打开,刘权走了出来,抬眼看了看阿鲁台:“你,进来。”
阿鲁台正了正帽子,走了进去,殿中金碧辉煌令他艳羡,肃然的气氛又让他头皮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