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漫长的冷场。
老二朱樉死了,老三朱棡死了,老四朱棣没来,老五朱橚没到。老七、老八、老十早已死了,老九夭折。
年长的就剩老六朱桢一个。老十三朱桂是从宗人府放出来的。
余下的老十四朱植、老十五朱楧、老十六朱栴都是年纪小、资历浅的。
济熺、允炆、尚炳这些侄子辈的,更加不敢站出来接这个话。
这一切本在预料之中,朱椿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默默叹息一声,心说:
“都说皇家家大业大,可皇家的难处又有谁知道呢?老大的顾虑绝非空穴来风,可兄弟们的顾虑也各有各的道理。”
乾清宫里,朱桢、朱椿一走,西暖阁一下子就静了。朱标好半天没有开口。
朱允熥守在一旁,见他面色不对,正要问,朱标忽然道:“允熥,你说,你那些叔父,会不会觉得朕容不下他们?”
朱允熥道:“父王何出此言?”
朱标长叹一声:“朕说要改宗藩,他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半在掂量,老大这是不是嫌咱们这些人碍事了,要拿咱们开刀?朕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急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朱允熥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道:“这事连爹都办不成,儿臣与文堃何德何能办成?”
朱标无言以对,是啊,天底下的事十有六七是坏在乡愿二字上的,都想当老好人,都怕得罪人,于是因循守旧,于是得过且过。
等到积弊已深,无可补救时,天下土崩瓦解,所有人玉石俱魂。
朱允熥又道:“父皇这是在为子孙后代谋福。这事迟早要办,晚办不如早办。若等宗禄把朝廷拖垮的那一天再动手,那就不是改不改的问题了。”
朱标摇了摇头:“长远道理,谁都知道。可人人都爱眼前安逸。
自古及今,但凡改制,皆难于上青天。朕是怕事未办成,反惹下一身骚,让外人笑话我们朱家窝里斗。”
朱允熥低头想了想,才道:
“说一千道一万,嫌隙都起于利益,只要好处给得足,谁不欢喜?高煦开的那片地,沃野万里,正缺人去养、去守。
父皇若放一批宗室子弟过去,另立藩国。作为外藩,享有比内藩更大的权力。朝廷乐见他们壮大,并不过多干预其内部事务。”
朱标诧异道:“你这是要裂土封王,不怕他们羽翼丰满之后,与朝廷分庭抗礼?”
朱允熥坦然道:“那些地,朱家宗室不去抢,就没外人去抢了么?与其便宜外人,何不便宜自己人?
外藩的地盘,并不是从朝廷嘴里抠出来的,而是宗室子弟自己打下来的,有什么舍不得分封的?
济熿在耽罗窝了好几年,早就待不住了。十八怨念颇深,先前就想往极东去,被皇祖拦下了。这两人,只要朝廷实惠给足,名分给足,头一个就肯去。”
朱标在心里过了一遍,高煦幼时就跟高炽不对付,济熿跟济熺也不对付。
无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生得早的是亲王,生得迟的是郡王。有几个能心甘情愿服气的。
他没有反驳儿子,只问道:“就这两个?”
朱允熥摇了抱摇头:“这只是打头阵踩路的。往后凡愿意去的,朝廷都给船,给人,给钱。极东那片地,比大明大十倍,去的人越多,就越是咱朱家的。”
朱标沉吟半晌道:“你把极东之地说得天花乱坠,终究远隔万里,孤悬天边。”
朱允熥笑道:“海东边有片大陆,南边就没有大陆么?天下这么大,只要眼界打开了,父皇何愁没有朱家子弟一块立足之地?”
朱标想起儿子这二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开东洋,开南洋,开西域,开东北,哪一件事不是石破天惊,又有哪一件事没有办成。
他不由得笑了,道:“你既有这套主张,现在就去你十一叔府里,跟他说道说道,省得他坐困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