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靠山屯的雪后初晴。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挣扎着露出脸来,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屋檐下的冰溜子被阳光晒得开始往下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很快被冻住了,留下一串串像珠子串起来的小冰窝。
杨振庄今儿个要去林场。猎队与林场签订五年合作协议的事情,已经商量了有些日子了。孙场长那边让王建国带过话,说“合同草稿拟好了,你们猎队来个人看看,没大问题就把字签了”。杨振庄昨晚上把那几页合同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用铅笔画了几处要商量修改的地方,又让王晓娟帮着校对了一遍数字,确认没有算错的地方,这才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把袖口的扣子系好,又用梳子蘸水把头发抿了抿,照了照镜子。继业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收拾:“爹,你要去林场签合同?”
“嗯。”杨振庄把怀里的合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签完了,猎队以后跟林场就是正儿八经的合作伙伴了。”
“啥叫合作伙伴?”
“就是咱帮林场巡山防火防盗猎,林场给咱提供物资和销售渠道。”杨振庄把合同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往后咱打的猎物、采的药材、驯养场的牲口,林场帮着找销路。”
继业想了想:“那咱就能卖更多钱了?”
杨振庄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能。好好上学,放学了帮着喂猪喂狗。”
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二道岭的方向往林场骑去。路面的雪被冻硬了,车轮碾过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嚓声,像是骑在了一串薄饼干上面。路两边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树顶滑落下来,砸在路面上散成一片白雾。
林场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孙场长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坐着林场的会计老周,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另一边坐着林场的护林队长老郑,脸上两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长桌上还搁着印泥、钢笔和几份空白合同,边角被办公室的暖气烘得微微翘起。
“杨振庄来了。”孙场长站起来,伸出手跟杨振庄握了一下,“坐吧。合同你看了?”
杨振庄在长桌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画了铅笔标记的合同草稿:“看了三遍。有几处想商量商量。”
孙场长在椅子上坐下,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你说。”
杨振庄把合同翻到第三页:“这里——‘林场提供销售渠道并提取百分之八的流通费用。’这个抽成比例,能不能降到百分之五?猎队自己找销路的话,也能省下这百分之八。我们愿意把这部分让出来做林场的巡山管理费,但销售流通这块,我们自己跑。”
孙场长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一眼会计老周。老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在账册上翻了翻:“百分之五的话,林场的利润空间就小了。可要是猎队能把巡山防火这块抓得更紧一些,少出几起盗伐事件,林场省下来的损失也能抵扣这部分。”
杨振庄说:“猎队愿意增加巡山频次,从现在的每周三次增加到五次。防火季加派人手,夜里也轮班。老郑队长那边可以查我们的出勤记录。”
老郑在旁边点了点头:“杨主任他们猎队确实出勤率高,上回三哥半夜抓了偷伐者,那件事干得漂亮。”
孙场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行,抽成降到百分之五。但你刚才说的巡山频次增加,要写进合同附件里,白纸黑字。”
杨振庄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中。”
孙场长把合同翻到第七页:“还有一处——‘林区内的野生动物驯养繁殖,须经林场备案方可对外销售。’这一条你得签。不是卡你脖子,是省里下来的新规矩,要有登记备案的凭证,正规渠道才好走。”
杨振庄看了看那条:“备案没问题。但我们驯养场已经办了特种养殖的证,县工商局那边受理了,正在批。这个证批下来之后,能不能替代备案?”
孙场长看了一眼会计老周,老周翻了翻文件:“特种养殖证要是能批下来,比备案的效力还高。那就把条款改成‘须持有效驯养资质证明方可对外销售’,这样你那个证一拿到手,啥都不耽误。”
杨振庄拿起钢笔在草稿上把那一条划掉,重新写上了修改后的内容:“那行,就按这个改。”
几人又过了一遍合同,把几处小的措辞和数字一一敲定了。孙场长把修改好的条款让老周重新誊抄到正式合同上,然后推过来两支钢笔:“没问题就签吧。五年,从今儿算起。”
杨振庄接过来,翻开合同最后一页。甲方签字处已经盖好了林场的公章,红色的圆章印在雪白的纸面上,边缘清晰完整。他在乙方签字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写完之后又按了手印,红印泥在拇指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圆形印记,螺纹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的。
孙场长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签了名,又让老周和老郑签了见证人,然后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杨振庄:“收好了。从今儿起,猎队正式归林场的合作范围。巡山防火的事,老郑那边直接跟你们对接;物资供应和销售渠道,老周这边负责。”
杨振庄接过那份合同,翻了翻最后一页,确认签名和印章都在了,然后折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孙场长,谢谢。”
孙场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谢啥。你们猎队走对了路子,林场也省心。别的不说,光你那个驯养场和采药加工坊,去年卖了多少钱?”
杨振庄想了想:“不算打猎的野味,光药材和驯养场的幼崽,毛收入千把块。”
孙场长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去年还是头一年,今年路子顺了,翻一番没问题。”
杨振庄没有说话,把那份合同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折好放回去了,然后站起来跟孙场长握了握手:“孙场长,那我先回去了。”
“行,路上雪滑,骑慢点。”
杨振庄出了林场大门,站在台阶上,把那份合同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对着太阳照了照,阳光穿过纸页,把合同上的字迹照得透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下台阶,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雪地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蹬了几下,车子在雪路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车辙,从林场门口一直延伸出去,在阳光里闪着光。
骑到二道岭半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路边回过头看了看林场的红砖房。屋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在冷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一直升到灰白色的天空里才散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跨上自行车,继续往靠山屯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