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靠山屯的雪停了之后又下了一场小的。这次是那种细碎的干雪,落在屋顶上不融化,积成薄薄一层,风吹过来像面粉一样被扬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的雪堆里就找不着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可冷得像刀割一样,每吸一口气都是冰凉的,从鼻子里呼出来的白汽能喷出一尺多远。
继业这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被杨振庄叫进了东屋。
东屋是平时家里放杂物的地方,后来被杨振庄收拾出来当了自己的小书房——靠墙放了张旧条案,条案上摆着几本账本、一摞用过的作业本、几支铅笔头、一把削笔刀。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旁边放着半截蜡烛。墙角堆着几捆用旧报纸包着的杂物,码得整整齐齐的。
杨振庄坐在条案前面,面前摊着继业那个小本子,铅笔头搁在本子旁边。他招招手让继业进来:“过来,坐下。”
继业在条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爹,干啥?”
杨振庄把那个小本子推到他面前:“你这个本子,记了多少东西了?”
继业翻开本子看了看:“挺多的。从开春进山开始记的,野猪、狍子、人参、海东青,都记了。”
杨振庄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本子记的东西,除了自己看,还能干啥?”
继业想了想:“留着以后看?老了看看年轻时候的事?”
“那是以后的事。”杨振庄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暗绿色的,比继业那个本子厚了一倍不止,纸页雪白,边角还打着整齐的裁切痕迹。他把新本子推过桌面,搁在继业面前,“往后打猎,记日志。”
继业翻开新本子,里面的纸页白得发亮,有一种好闻的新纸和印刷墨水混合的气味,他用手指摸了摸纸面,顺滑干净的触感让他有些不敢下笔:“爹,啥是狩猎日志?”
“就是把每回进山的事记清楚。”杨振庄把铅笔头拿起来,在新本子的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杨继业狩猎日志”,字迹工整有力,“哪座山有什么兽、哪片坡长什么药、什么季节打什么猎、什么天气牲口爱出来,都记下来。记一年,你就比别人多一年的经验;记十年,你就是活地图。”
继业看着扉页上那几个字,又翻到空白页,握着铅笔犹豫了一会儿:“怎么写?从哪儿开始?”
杨振庄翻开自己那本旧本子,指给他看:“你看我写的——‘二月初三,野狼沟东坳,猎获公野猪一头,约二百八十斤,三哥在场。’时间、地点、数量、谁在场、什么结果,这些是骨头。然后你可以加些肉——天气怎么样、牲口是啥样子、用了啥法子。”
继业趴在条案上,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握着铅笔想了想,然后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铅笔头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腊月十八,北沟。猎到三头大公野猪。最大的三百多斤,三叔打的。天在下雪,很冷。野猪獠牙很长,扎手。”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着杨振庄:“爹,行不行?”
杨振庄接过本子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行。但你要记得——以后每次进山都写。哪怕只打了一只兔子、采了一把药,也要写。写多了就成了习惯。”
继业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记住了。”
杨振庄从条案下面又摸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本子,展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更旧的本子,边角磨得发毛了,有的封皮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他翻开其中一本:“这是我以前记的,你拿去翻翻,看看我写的,就知道咋记了。”
继业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日期、地点、天气、收获、人数,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这几本旧本子抱在怀里,又拿起自己那本新本子,站起来:“爹,我回屋看去。”
“去吧。”杨振庄把条案上的铅笔头收进笔筒里,“看完还我。”
继业抱着本子回了西屋,把新本子和旧本子在炕桌上一字排开。星点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小尾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在忙活又缩回去了。继业翻开第一本旧本子,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记录:
“三月初七,野狼沟东山坡老柞树根下,发现人参苗一株。叶三片,茎暗红色,约五年生。周围有三块石头,形状如三角,是为记号。位置——沿溪水上行四百步,左转,见一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椴树,再上行六十步即到。此参待长。”
继业看着这段记录看了很久,目光在“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椴树”这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认得那棵树,春天的时候他跟赵老蔫去采药时见过,就在那棵树的旁边继业发现了人生中的第一株野参。他往后翻,又看到一条:“四月初二,野狼沟北坡背阴处,采黄芪十三根,天麻两棵。土质黑褐松软,东边有一丛羊胡子草,西边有一块青色大石。明年开春再去,应该还能长新的。”
继业合上旧本子,拿过自己的新本子,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在“腊月十八,北沟”下面又添了几行字:“北沟那片灌木丛,野猪冬天爱在那儿窝着。南坡雪薄,北坡雪厚,野猪爱在北坡避风。明年冬天再来这儿看看。”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新本子和旧本子摞在一起,放在枕边。星点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继业伸手摸了摸星点的翅膀:“星点,你也会被记进日志里。今天你帮我们围猪了,鹰在天上是活旗。”
星点在他肩上歪了歪脑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是安静地蹲着,琥珀色的眼睛在煤油灯光里映着温润的光。
杨振庄在堂屋门口站着,看见西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听见继业在屋里低声跟星点说话的声音,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回东屋,把条案上自己那本旧本子收进抽屉里,又把油灯吹熄了。冬天的夜长,窗外的雪地泛着幽幽的白色反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条案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坐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带上了东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