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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驯养场初具规模杨振庄决定办证照(第1页)

七月初一,靠山屯的天气终于从酷热中缓过一口气来。

早晨的天亮得比盛夏时晚了一刻来钟,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的过程慢了一些,像是在酝酿着一场从夏到秋的转折。空气里少了一些黏糊糊的暑气,多了一丝干爽的清冽,风吹在脸上不再烫人了,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心里踏实的暖意。老槐树上的蝉鸣还在,可声音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急那么密了,拉长了尾音,像在给夏天唱一首送别的歌。

驯养场建成整整两个月了。

杨振庄站在驯养场中央的空地上,环顾着四周的一切——东边的围栏已经长出了青苔,铁丝网和柞木桩子之间的缝隙被几场雨水冲刷后填满了细碎的泥土,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几根细小的藤蔓,沿着铁丝网攀爬着,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南边的圈舍顶棚上的油毡已经晒褪了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泛白,可四角都压得严严实实的,水泼上去顺着弧面流下来,一滴都不会渗进里面。西边的水槽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溪水哗哗地淌进去又淌出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槽底部的鹅卵石被冲得干干净净的,一颗一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圈舍里,六只小猪崽已经长得比刚满月时大了整整一圈,粉嘟嘟的皮肤被一层灰褐色的绒毛覆盖了,脊背上隐约开始出现那道跟屁虫一样的深褐色纵纹。它们在圈舍里跑来跑去,你挤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哼哼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支乱中有序的合唱队。母野猪侧躺在干草堆上打盹,跟屁虫趴在圈舍门口守着,偶尔有哪只小猪崽跑远了,它就站起来用鼻子拱回来,拱回来后继续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头正在值岗的老兵。

继业蹲在栅栏边,把手里的玉米饼渣掰碎了从栅栏缝里递进去,六只小猪崽立刻挤过来,你争我抢地抢着吃,最小的那只总是被挤到后面,继业就专门把那块最大的饼渣递到它鼻子前面:“你吃你的,别让它们抢。”

星点落在驯养场门口那根最高的柞木桩子顶端,偏着脑袋看着下面的一切,偶尔展开翅膀抖两下,翅尖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弧线,又收拢回去。小尾巴蹲在继业脚边,已经长大了一圈,毛色油亮亮的,耳朵竖着,两只前爪并拢,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只缩小版的黑旋风。

杨振庄在驯养场里走了一圈,把每根木桩的底座都用手摇了摇,确认都还扎得牢实;把每段铁丝网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松脱的绑扎点;把水槽里的水流用手探了探,水的温度、流速都正常。他走完一圈之后站定在驯养场正中间,双手叉着腰,看着面前这几个月来的成果,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王晓娟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圈驯养场——围栏、棚舍、水槽、猪圈里跑来跑去的小猪崽、趴在门口守着的跟屁虫、拴在桩顶的星点、蹲在栅栏边的继业和小尾巴。她看完了,把水碗递给他:“差不多了吧?”

杨振庄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差不多了。该去办证了。”

“办证?”

“特种养殖许可证。”杨振庄把碗递还给她,“这么大的驯养场,不能只靠合同和口头约定。得有正经的执照,往后卖野猪、卖狍子、卖药材,都得有凭证。”

王晓娟把水碗接过去,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那你去县里?”

“嗯,明儿个就去。”

第二天一早,杨振庄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骑去。从靠山屯到县城大约三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得大半天的工夫,半路上还要翻一道岭。他出发的时候天刚亮,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驯养场的草图、林场的承包合同、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继业那个小本子——他出发前继业硬塞进包里的,说“爹你带着,有用”。

路不算好走,前半段是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泡得有些软,车轮碾过去带起一溜泥点子,溅在裤腿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团一团的硬块。后半段是砂石路,颠得屁股疼,车把在手里震得发麻,可他脚下没停,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了县城。

县工商局在县城东大街,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门头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杨振庄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整了整衣领,拎着帆布包推门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办事员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头也没抬:“办啥?”

“办特种养殖许可证。”杨振庄在柜台前站定,把帆布包里的材料掏出来,摆在柜台上。

办事员抬起头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材料,拿起那张驯养场的草图看了看,又放下了:“特种养殖许可证?你是哪个林场的?”

“靠山屯野狼沟的承包户。”杨振庄把林场合同也推了过去,“承包合同在这儿,林场孙场长签的字。”

年轻人翻了翻合同,又翻了翻身份证和户口本,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特种养殖许可证这东西,县里还没人办过。一般养个鸡鸭鹅什么的,有营业执照就够了,你这养的是啥?”

“野猪、狍子、山鸡。”杨振庄说,“驯养场已经建起来了,种猪也有了,也下了崽了。以后要往省城卖野猪肉和狍子茸,得有证。”

年轻人看着杨振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面前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拿起了继业那个小本子:“这是啥?”

杨振庄说:“我儿子的本子,里面记了些进山采药和驯养的心得。”

年轻人随手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他翻了几页,翻到一页画着人参的图,又翻到一页画着驯养场布局的草图,又翻到一页画着星点站在继业臂上的图,底下一行字写着“星点是我的了”。他的目光在那页图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搁回柜台上。

“你儿子画的?”

“画的。”

年轻人没有说话,又看了杨振庄一眼,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沓表格搁在柜台上:“填表吧。你说的这种情况,没有现成的条例,不过也没人规定不能办。我先收着材料,向上头报一下,看看怎么说。”

杨振庄站在柜台前开始填表。他填得认真,每栏都看得仔细了才落笔,字迹工整,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填到“养殖种类及数量”一栏时,他在“野猪”后面写了“八头(含幼崽六头)”,在“狍子”后面写了“四只”,在“山鸡”后面写了“二十余只”,又想了想,在末尾补了一句“正在发展中”。

他填完最后一张表,把表格和材料一起递回柜台。年轻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翻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橡皮章,在表格的右上角盖了一个蓝色的章——“受理”。

“行了。”年轻人把材料和表格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回去等消息,一个月左右能有结果。你这个证要是批下来了,就是全县头一份。”

杨振庄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被装进柜子里的文件架上,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签字按手印的位置——拇指上的红印泥还没干透,在申请表“申请人指印”一栏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圆形指印,螺纹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同志,我这个证要是批不下来呢?”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那我就去翻翻条例,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你的门路。”

杨振庄看着他:“那我就是头一个呗?”

年轻人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你填表吧。”

杨振庄也笑了一下,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热烘烘的。他走到自行车旁边,从帆布包里掏出继业那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头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七月初二,县工商局办特种养殖证,填了表,盖了章,让等消息。”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里,骑上自行车,沿着来路往回骑。路还是那条路,可蹬车的脚底下好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车轮碾在砂石路上发出的声响也轻了,带着一种隐隐的愉悦感,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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