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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药贩子上门高价收参杨振庄坚守底线(第1页)

六月二十,靠山屯热得像蒸笼。

太阳还没到正中天,地上的热气已经翻涌上来了。土路被晒得白花花的,踩上去烫脚底板,连野草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叶片卷成了细筒状,边缘微微发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群人,蒲扇摇得哗哗响,可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跟扇子扇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连狗都不叫了,趴在树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呜咽,像是在抱怨天气太热。

上午辰时刚过,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二道岭方向开了过来。

吉普车在屯子口停了停,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的,戴着一副茶色墨镜,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环顾了一圈,像是确认了方向,然后朝合作社那边走去。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黑皮箱,走得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吉普车在靠山屯一出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刘婶第一个看见的,端着洗衣盆从井台边站起来,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旁边的人说:“有汽车来了!墨镜、皮鞋、还拎着箱子,看着像收山货的!”

不到两刻钟,那人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屯子。有人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看,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远远地瞧着,有人干脆跟着走到了合作社门口,假装路过,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杨振庄正在驯养场里喂野猪,王建国跑过来喊他:“振庄哥,合作社那边来了个人,开着吉普车,说是省城来的药商,要收参。”

杨振庄把手里的食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饲料渣:“省城的?谁引来的?”

“说是孙场长那边的路子,听说了咱挖着六品叶参王的事,专程来的。”

杨振庄没有再问,把食盆搁在圈舍边上,顺着土路往合作社走去。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那人正站在门口台阶上,墨镜摘了拿在手里扇风,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眼睛不大,可精亮精亮的,扫一眼就知道是个做生意的老手。年轻人跟在旁边,黑皮箱搁在脚边,箱子提手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带着跑。

“杨主任?”那人迎上来两步,伸出手,“鄙姓马,省城药材公司的采购经理。孙场长介绍我过来的,说你们猎队挖到了品相上好的老山参。”

杨振庄跟他握了一下手:“马经理,里边坐。”

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条长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旧账本,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已经有些褪色了。杨振庄请马经理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王晓娟端了两碗凉茶进来搁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马经理没有急着说话,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然后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打开,里面露出几根干参和几片参片,品相都不算上乘,参须断了好几根,参芦也不完整。

“杨主任,这是我从其他地方收的参,品相一般。”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可听说你们那株六品叶参王,品相极好,我专程过来看看。要是你们手里还有存货,我愿意出高价收。”

杨振庄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参片,没有去拿:“马经理,我们的参已经卖了一株了。”

“听说了。”马经理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沓钞票,搁在桌上,“八百块一株。可要是品相跟那株一样好,我可以加价——一千二。”

他把“一千二”三个字咬得清楚,每个字都像一颗铜珠子落进瓷盘里,叮当响。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杨振庄,像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还拿不准要不要下口的鱼。

杨振庄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沓钞票,又看了看那根品相不佳的参片,然后抬头看着马经理:“马经理,八百块一株已经是高价了,一千二我更不能收。”

马经理的笑容顿了一下:“哦?杨主任是嫌价低?那你说个价。”

“不是价的事。”杨振庄把桌上的那沓钞票轻轻推了回去,“剩下的参我留着给老蔫叔做药引子。他年纪大了,风湿骨痛,山参配药正合适。”

马经理的笑容没有收,可眼神变了:“杨主任,一株上好的山参做药引子,是不是太可惜了?一千二,这个价在整个东北都少有人出。你留着它,能卖钱的时候不卖,等参放久了失了药性,反倒不值钱了。”

杨振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桦树皮裹着的小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打开——里面是那株五品参,晒干了的,参须完整,参芦粗壮,颜色黄白相间,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马经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凑了凑,没有伸手去拿,就那么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那株参,目光从参芦扫到参须,又从参须扫回参芦,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换成了更认真的神色:“杨主任,这株参品相不比那株六品的差。一千二,我这就点钱。”

杨振庄把桦树皮重新裹上,系好绳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马经理,这株参我不卖。”

马经理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刚才一直端着的客气劲儿松动了:“杨主任,一千二你还嫌少?这可不是小数目。你留着它,放久了就是一根草,不如换成钱实在。你盖驯养场、供孩子上学、给家里添置东西,哪样不用钱?”

杨振庄站在柜门前面,背对着马经理,听他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身:“马经理,钱是好东西,可有些事情比钱重要。老蔫叔教我们挖参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山神爷借给咱的,得还。他老人家风湿疼得走不动路,我不拿参给他入药,山神爷下回就不借参给咱了。”

马经理看着杨振庄,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表情几经变换,像是想再劝,又觉得劝了也没用。他把桌上那沓钞票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扣上扣子:“杨主任,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杨振庄送他到合作社门口:“马经理慢走。”

马经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杨振庄一眼:“我说的那个价,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让人带话给我。省城药材公司,找老马就行。”

他说完转身上了吉普车,吉普车发动起来,扬起一阵灰土,沿着土路朝二道岭方向开走了。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吉普车的屁股在土路上颠着,灰土扬起来又落下去,把车影吞没了又吐出来,最后缩成一个小绿点,拐过二道岭的山脚,看不见了。

三嫂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老四,那人走了?参卖了吗?”

杨振庄走回合作社门口:“没卖。”

三嫂愣了一下:“一千二都没卖?”

“没卖。”杨振庄蹲下来,把合作社门口被风吹乱的一捆干草拢了拢,“参留给老蔫叔入药。”

三嫂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豆角在她手里被攥得弯了一个弧度,又松开了。她看着杨振庄的背影往驯养场方向走去,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根继续择,择了两根之后停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老四这人,不贪。”

她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把一盆豆角择完了,站起来把豆角端进灶房,搁在案板上。傍晚三哥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三哥蹲在灶台边洗手,皂角搓出的泡沫在手背上铺了厚厚一层,他搓了几下冲干净,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说:“老四做得对。老蔫叔教他挖参,那参就该有老蔫叔一份。”

三嫂站在灶台边盛饭,把碗搁在桌上,自己也在桌边坐下了。她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对三哥说了一句:“我头一回觉得,老四不贪才是真本事。”

三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他夹了一块肉放进三嫂碗里:“吃菜。”

三嫂没有说话,低头把那块肉吃了。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模模糊糊的。三哥和三嫂面对面坐在炕桌两边,各吃各的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搁到对方碗里,不说话的,可那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汽,把两个人的脸笼在暖烘烘的雾气里,模糊了各自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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