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棵党参,五六棵黄芪,还有几根天麻。”三哥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线越拉越细,快要断了。
“采了往哪儿送?”
三哥不说话了。杨振庄等着,等着他开口,等了很久,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把他们的脸一会儿遮住一会儿露出来。终于,三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两张十元的“大团结”,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潮湿了,边角卷了起来。
“山脚下有个药贩子,搭了个帐篷收药材。”三哥把钞票递出来,“我拿了药材去换,换了两张大团结。”
杨振庄接过那两张钞票,看了一眼。十元一张,崭新的,折痕压得整整齐齐,是刚印出来不久的新钞。他捏着那两张纸币,在手指间搓了搓,纸币发出轻微的唰唰声,被雾里的湿气浸润得有些发软。
“卖了多少钱?”
“二十块。”
“二十块就把这袋子药材卖了?”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三哥,你知道这袋子药材拿回屯子里能卖多少钱?党参、黄芪、天麻,光那几根天麻就值十几块。你二十块就出手了?”
三哥的脸涨红了:“我……我不知道行情,他说给二十,我就……”
“你就卖了。”杨振庄把那两张钞票叠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药贩子是谁?长啥样?”
“没看清,帐篷搭在山脚那棵大松树底下,里头有个人,戴个蓝帽子。”
杨振庄看了赵老蔫一眼。赵老蔫把猎枪装好了,在手里掂了掂:“那地方我去过,以前就有人在那儿收过货。价钱压得低,专坑不懂行的。”
杨振庄把麻袋从青石板上拎起来,搁在窝棚门口,然后走到三哥面前:“三哥,猎队的规矩我说过,进山的药材统一登记统一出售,谁也不许私藏私卖。你记不记得?”
三哥的嘴唇动了动:“我记得。”
“记得你还干?”
三哥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秧子。他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鞋头那两个破洞露出的脚趾头被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吭哧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就是……想自己弄点钱,不给家里添负担……”
杨振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青石板前,把麻袋打开,把里面的药材一捆一捆取出来,摆在石板上。党参、黄芪、天麻,品相有粗有细,有的根须断了,有的沾着泥土还没干,有的叶片被压得皱巴巴的。杨振庄一样一样拣出来,摆好,然后站起来,面向营地里的所有人。
“三哥违反猎队规矩,私自采药、私自下山、私自出售。”他的声音在浓雾里回荡,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从今天起,七天不许碰枪,只负责打杂、做饭、喂骡子。药材由我统一保管,下山后按猎队规矩统一出售,钱款入账,年底分红。”
他顿了顿:“那二十块钱,归公。”
三哥站在人群外头,低着头,谁也没看。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杨振庄把药材重新收进麻袋里,扎好袋口,看着三哥:“三哥,你服不服?”
三哥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服。”
杨振庄转过身,蹲在火堆边往炭火上添了几根细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周围的浓雾逼退了一圈。他背对着三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三哥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猎队不是屯子里的集市,谁想拿啥就拿啥。要想在猎队里待下去,就得守猎队的规矩。”
赵老蔫把擦好的枪搁在倒木上,拿起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青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跟浓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他吧嗒了一口烟,看着低头站在那里的三哥,声音平平的:“你弟给你留着脸呢。”
三哥的肩膀抖了一下,头更低了些。
王晓娟从窝棚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三哥面前,把碗递过去:“三哥,喝口水。”
三哥抬头看了她一眼。王晓娟的眼神安安静静的,没有怒气,没有责备,像一碗温过的水,不烫不凉。他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他捧着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点。
他喝完水,把碗递还给王晓娟,低声说:“谢谢嫂子。”
王晓娟接过碗,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窝棚。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林梢染成浅金色,光柱一根一根地穿过雾气,照在营地的青石板上,照在那一麻袋药材上,照在三哥那双破洞的鞋上。他把碗还给王晓娟后,蹲在灶台边,抓起一把干柴往灶膛里塞,烟熏得他直眯眼,可手没停,一根一根地往里添。
杨振庄坐在火堆边,往锅里重新添了水,扔了一把米进去,用木棍慢慢搅着。他搅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三哥蹲在灶台前的背影,灶膛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烟灰蹭在额头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像谁在他脸上画了几道杠。
杨振庄把头转回来,继续搅锅里的粥。粥越来越稠,冒出的热气把火堆上方的一小片雾冲散了,露出来的天空蓝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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