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天黑得特别早。
野狼沟深处的林子在黄昏时分就已经暗下来了,天光被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滤了一遍又一遍,落到地面时只剩一些模糊的、灰绿色的光影,像在水底看东西。风从沟的深处灌进来,穿过树干和灌木丛时发出呜呜的响声,拖长了尾音,在林间来回碰撞,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杨振庄他们今儿个往沟里头又多走了十几里,在一条细长的溪谷边上扎了营。那地方三面是坡,一面是溪,地势像个簸箕的口子,挡住了大部分风。赵老蔫说这片地方是野猪和狍子常来喝水的地方,溪边的泥地上印着一层层的蹄印,有新有旧,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地上盖了一排排戳子。
继业是今儿个傍晚跟着王建国到的。王建国回屯子里取火药和铅弹,继业死活要跟着来,说“黄云在家待着,我想看看黑旋风”,王建国拗不过,把他捎上了。继业一进营地就满处找黑旋风,那狗崽子已经比半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毛色黑亮亮的,四只白爪子像穿了白靴子。一见到继业,黑旋风猛地从窝棚里蹿出来,嗷嗷叫着扑过去,两条前腿搭在继业膝盖上,尾巴摇得像风车。
继业蹲下身子,把黑旋风整个抱起来。狗崽子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坠手,毛茸茸的脑袋往他下巴上拱,舌头舔得他满脸口水。继业也不擦,嘿嘿笑着,搂着黑旋风的脖子不撒手。
“爹!”继业抱着狗跑到杨振庄面前,“黑旋风比走的时候大多了!”
杨振庄正在搭帐篷,手里的木桩钉进土里,又用石头夯了两下:“长了三斤多,林场的喂得好。”
继业把黑旋风举起来掂了掂:“不止,得长了五斤。”他转头在营地里找了一圈,“三叔呢?”
杨振庄的手停了一下,把帐篷的角绳系紧了些:“在灶台边烧火。”
继业没多想,抱着黑旋风往灶台方向跑去。三哥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蹭了一道黑灰,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不知是柴火茬子刮的还是别的什么。
三哥看见继业抱着狗跑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继业来了?”
“三叔!”继业蹲在他旁边,把黑旋风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来往灶膛里看,“三叔你咋烧火了?你不是该拿枪打猎吗?”
三哥的笑僵了一下,把一根柴折断扔进灶膛里:“今儿个三叔不拿枪,三叔烧火。”
继业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把黑旋风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梳理着狗崽子背上的毛,黑旋风舒服得直打呼噜,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晚饭是野猪肉炖干蕨菜,肉是前天剩的那头猪的脊骨和肋条,炖得烂烂的,蕨菜吸饱了肉汤,嚼起来又韧又香。继业端着碗蹲在火堆边,黑旋风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起脑袋看继业手里的碗,继业就把碗边剩下的一小块肥肉撕下来喂给它。
三哥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离火堆远,离人群也远。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没夹几口。赵老蔫坐在火堆边抽旱烟,隔着火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继业帮王晓娟洗了碗,又蹲在溪边把黑旋风的爪子洗了洗,洗完了用棉袄袖子擦干。夜里山里凉得厉害,继业把黑旋风裹在自己棉袄里,抱在胸口,狗崽子暖烘烘的,像个会喘气儿的汤婆子,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杨振庄把帐篷里的干草铺厚了一层,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继业垫在底下:“今晚上凉,别踢被子。”
继业钻进被窝里,把黑旋风也塞进去,狗崽子在被窝里打了个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继业怀里,下巴搁在他胳膊弯里。继业把手搭在狗背上,感受着它均匀的呼吸,忽然开口:“爹,老蔫爷爷说山里有狼,真吗?”
杨振庄把帐篷的布帘掖好:“有。”
“狼吃人不?”
“饿极了吃。”
继业沉默了一会儿,把黑旋风搂得更紧了些:“那咱晚上睡觉的时候,狼来了咋整?”
杨振庄把猎枪搁在帐篷入口处,枪口朝外,伸手就能摸到:“狼怕火,也怕枪。火堆不灭,狼就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