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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林海再寻踪（第1页）

四月中的一天，冷志军一个人进了山。

头天晚上他跟胡安娜说了一声“明天进趟深山，天黑前回来”，胡安娜没有多问，往他背篓里多塞了两块葱油饼和一壶水。巴图和巴特尔那天有事——巴图跟着赵铁柱去林场帮忙拉防火器材，巴特尔在铺子里帮胡安娜搬货。追风本来要跟着，可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你留下看家”，追风耷拉着尾巴趴回草垫子上了。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出了院门。他背着猎枪，腰后别着猎刀，背篓里装着干粮、水壶、火石和一卷麻绳。他今天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不去采药，不去收套子，不去巡防火道。他就是想往深山里走一走，走到那些平时不常去的地方，看看那些没到过的林子深处到底有些什么。这几年在屯子北面的山场里来来回回地走，哪条沟里有狍子、哪面坡上长黄芪、哪块石头底下有泉眼，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再往北走，翻过四道山梁，进入那片原始林外围的地方，他就没怎么深入过了。去年秋天打围的时候在那片林子边上转过一圈，看见了那棵巨树，可当时急着赶路没有细看。今年开春以来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棵树，想再去看看，一个人安静地看。

出了屯子北口，沿着土路进了山。四月的早晨凉丝丝的，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薄薄的白雾，走了好一阵子才散开。路面上化冻之后翻浆翻得厉害，泥浆被早晚的冻气一激结了一层薄冰壳，踩上去咔嚓响，底下的泥还是软的，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路两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贴着地面铺开一片一片的，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脚底打滑。山溪里的水涨了不少，从山上淌下来把沟底的石头冲得哗哗响，偶尔有几块没化完的碎冰从上游漂下来，在石头上撞碎了继续往下淌。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上的雪已经化利索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和去岁的枯草，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站在山梁顶上往北看，第二道山梁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绿色的林海一层一层地叠过去，到最远处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停步，继续往北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把林间的光斑照得亮晃晃的。他穿过了一片阔叶林，又翻过了第三道山梁，进入了一条东西走向的沟膛子。沟膛子比外面窄了一些，两边的坡面往中间挤着，把谷底压成了一条窄窄的走廊。沟底的泥土被雪水泡了一个春天，松软得很，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路两边的灌木丛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把坡面遮得密密实实的。冷志军走在沟底的兽道上，步子不急不慢的，眼睛在两侧的坡面上扫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兽迹——狍子的蹄印、野兔的爪印、狐狸的梅花印，在泥地上印得清清楚楚的。

翻过第四道山梁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挂在西面的树梢上，把山梁上的树冠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冷志军在山梁顶上歇了歇脚，坐在一块石头上啃了半块葱油饼，灌了两口水。他坐在石头上朝北面看了一阵子——山梁北面的地势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林子也不像南面那么密了，柞树和桦树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坡面上，树与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灌丛。再往北是一片连绵的群山，灰蓝色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向天际线，最远处的山峰被云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冷志军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上肩，沿着北面的坡面往下走。下了山梁之后，地势渐渐开阔了，林子也不那么密了，春天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把坡面上的草地和灌木照得暖融融的。他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又翻过了一道低矮的土梁，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底的溪水哗哗地流淌着，清亮得能看见水底每一块鹅卵石的花纹和每一条水草的脉络。山谷的两侧是缓缓上升的坡面，上面长满了各种灌木和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了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艳丽得像一块被铺开的锦缎。

冷志军沿着谷底的溪岸往下游走了一段，走过一个拐弯之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棵树。

那棵巨大的红松还站在那里，树冠遮天蔽日地把山谷中这一小片天空几乎全部覆盖了，粗壮的枝干从主干上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无数条巨臂擎着一整片天空。树干在他眼前矗立着，粗得让人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走到树根前面仰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几乎是一面褐红色的墙壁，那树皮的粗糙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时间和风雨反复雕刻出来的深邃沟壑，每一道纹路里都填满了青苔和地衣。他张开双臂贴在树干上——他的臂展已经算是挺宽的了，可两只手掌贴上去之后，从这头到那头只覆盖了树干圆周的一小部分，连一半都不到。

冷志军把手掌贴在树皮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纹，能感觉到那些被岁月磨砺得坚硬而锋利的木质纹理扎在手心里，微微有些刺疼。他微微合上眼，感受了一下树皮的温度和质地，又睁开眼，沿着树干往上仰头看去——树冠高得看不到顶，从底下看去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树枝交错叠着，那些粗壮的分枝每一根都比普通的成年树还要粗，从低处到高处层层叠叠地堆叠着，把天空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绿色碎片。他不知道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一年年的风吹、雨打、雪压、日晒，不知道有多少个百年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叠在了这棵树的年轮里，像一本厚得翻不开的大书，把所有的时间都封存进那些褐红色的木质纤维中，只露出树皮表面那些沉默而深邃的纹路，等着来看它的人把手掌贴上去，用指纹去触摸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久远。

他抬起头来，在树干的另一侧看见了那行字。

巴图去年刻的那行字还在——冷志军、巴图、巴特尔到此一游。字迹比去年深了一些，被树皮的新生组织包裹了一部分边缘，有几个字的笔画已经被新生的树皮盖住了小半截，可整体还是清清楚楚的。那行字在树干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被日光晒着，被风吹着，被雨淋着，像是这棵巨树身上一道不起眼的痕迹，再过几年也许会被树皮完全包裹进去，变成树干里面的一道年轮。冷志军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一阵子，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字迹刻得不算工整可每一道笔画都刻得认真，他能想起来去年巴图蹲在树底下握着猎刀一笔一划刻字的样子。

冷志军收回手，站在那棵巨树前面，仰头看着那不知道站了多少个百年的大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树冠的东面移到了西面，光斑在地面上挪了好几尺。山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溪水淙淙的声响和偶尔从树冠深处传下来的几声鸟鸣，又脆又远。他站在树底下，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站着，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棵安静的树，在这片没有人迹的山谷里，和那棵巨树一起沉默着。

站了很久之后，他转过身来，朝山谷口走去。

他走到山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三个人影正朝他走来。他放慢了步子，定睛看了看——是巴图、巴特尔和胡安娜，带着追风。巴图走在最前面，肩上背着他的弓，弓臂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巴特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是他在半道上用石头砸的，砸得歪打正着，兔子的后腿被石头压住了跑不掉，被他捡着了。胡安娜走在最后面，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只手按着围巾的角，另一只手朝冷志军挥了一下。追风跑在最前面，四条腿迈得飞快，尾巴摇得呼呼响，跑到冷志军脚边转了两圈，跳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腰上，被他伸手按住了脑袋才落回地上。

冷志军停住脚步，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近。巴图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山谷的方向，没有问什么。巴特尔跑过来把手里提的野兔举起来给他看，喊了一声“冷叔你看我打的”，冷志军看了看那只野兔——不大，也就一斤多，后腿被石头压断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血渍。他点了点头说“行”。胡安娜走到他旁边站住了，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山谷，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围巾重新系了系。

五个人会合了之后，一起朝屯子的方向走去。追风跑在前面，巴特尔跟在后面提着兔子，巴图走在中间，胡安娜和冷志军并排走在最后面。日头正在西沉，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金红色，树冠在夕阳里泛着层层叠叠的暖色调，从底部的暗金色过渡到顶端的橙红色，像是一整片山林都被点燃了，却燃烧得安静、无声、从容不迫。五个人的影子和一条狗的剪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暖，铺在金色的林间地面上，慢慢移动着。冷志军走在胡安娜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的，背上的猎枪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他走了一阵子，回头朝身后那片山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巨树已经看不见了，山谷也被坡面和树冠遮住了，可他知道那棵树还在那里，还在那一片没有人迹的深山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树皮上那行字也在那里，被树皮的新生组织裹着，等着明年再来看它的时候又深了一些。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深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面的天边被夕阳烧成了最后一层暗红色，把山梁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浅浅的边。五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屯子，追风跑在前面，巴特尔提着兔子跟在后面，巴图和胡安娜走在中间，冷志军走在最后面。院子里灶房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追风跑进院子在草垫子上打了个滚，黄狗和花脸迎上来在它旁边嗅了嗅，三条狗凑在一起尾巴摇了一阵子。巴特尔把那只野兔拎进灶房交给胡安娜，胡安娜接过去看了看，拎到井台边上剥了皮去了内脏，剁成块搁进锅里。

晚饭吃的是野兔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把今天砸兔子的经过讲了一遍——他在半道上看见一只野兔蹲在路边啃草，捡了块石头砸过去，石头砸在兔子的后腿上，兔子跑不动了被他捡着了。他讲得唾沫横飞的，被巴图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巴特尔不服气地说“那也是我砸的”。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听兄弟两个拌嘴，没有插话。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各啃着一块兔骨头，花脸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又密又亮，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一阵子星星，又低头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垛、鹰架上缩成一团的苍云和青羽、圈栏里低头吃草的踏雪、井台边上那几只摞在一起的背篓。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花脸趴在枣树底下，三条狗都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和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胡安娜在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枣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晃着，那些嫩叶才冒出来没几天，细细的、绿绿的，被风一吹就弯下腰去，又弹回来。远处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了两下就散了。冷志军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脑子里把今天走过的那片深山在眼前过了一遍——四道山梁、三条溪沟、一片混交林、一条狭长的山谷、一棵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树、树皮上那行被新生组织裹了一部分边缘的字。他在心里把那棵树的位置又记了一遍——从第四道山梁下来往北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翻过一道矮梁，进入山谷，沿着溪岸往下游走，拐一个弯就能看见。他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关键位置都记得清楚了，才合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和屯子外面的每一片新叶、每一根枯草、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都吹得轻轻晃着，晃着晃着就安静下来了，等着第二天早晨的日头从东面的山梁后面升起来，把光洒进这片老林子的每一个角落，把昨天所有的脚印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再等着一双新的脚踩上去，留下新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