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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新山场（第1页）

四月初的一个大晴天，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山。

头天晚上他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干粮装了两天的量，水壶灌满了，火石和麻绳搁在背篓侧兜里，猎枪擦过了，猎刀也磨过了。他又把赵站长给的那张边界坐标纸条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路线重新过了一遍——从屯子北口进山，翻过三道山梁之后往东拐，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沟膛子进去，穿过混交林再翻一道矮梁就到了新区域的南边界。从屯子到那片林子得走大半天，当天回不来，得在林子里过一夜。

早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葱油饼。巴特尔听说要在林子里过夜，从早晨起来就兴奋得坐不住，把背篓里的东西检查了三遍——水壶盖拧紧了、干粮袋子扎好了、柞木棍搁在背篓旁边了。他又跑到灶房跟胡安娜多要了两块饼揣在怀里，被胡安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背得动吗”，他拍了拍背篓说“能背动”。巴图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确认过了，又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别在腰后。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蹲在院门口等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露水。黄狗也跟过来了，蹲在追风旁边，两条狗都看着院门外面。

三个人两条狗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走了好一阵子才散开。路面上化冻之后翻浆翻得厉害，泥浆被早晚的冻气一激结了一层薄冰壳，踩上去咔嚓响，底下的泥还是软的，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路两边的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贴着地面铺开一片一片的，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脚底打滑。山溪里的水涨了不少，从山上淌下来把沟底的石头冲得哗哗响，偶尔有几块没化完的碎冰从上游漂下来，在石头上撞碎了继续往下淌。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阴面还残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咔嚓响。站在山梁顶上往北看，第二道山梁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绿色的林海一层一层地叠过去，到最远处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跟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了一会儿，等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才继续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把雪面照得亮晶晶的。三个人沿着山梁北面的坡面往下走了一段，进入了一条东西走向的沟膛子。沟膛子比外面窄了一些，两边的坡面往中间挤着，把谷底压成了一条窄窄的走廊。沟底的泥土被雪水泡了一个春天，松软得很，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鞋底带起来的泥巴黏糊糊的，走几步就得在路边的枯草上蹭一蹭。路两边的灌木丛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把坡面遮得密密实实的。追风跑在最前面，鼻子里喷着白气，爪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尾巴翘着，步子轻快得很。黄狗跟在后面，四条腿迈得飞快，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什么小动静，又跟上去。

穿过沟膛子之后又翻过了一道矮梁，进入了一片混交林。这片林子比外面那片密了不少，红松和柞树交错生长，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着，把头顶的天遮了个大半，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潮气，走一阵鞋底就湿透了。林间的地面上留着一层一层的兽迹——狍子的蹄印在泥地上印得清清楚楚的，一串一串的从灌木丛底下穿过去；野兔的爪印比狍子的蹄印小一些，密一些，在草根底下绕来绕去；偶尔还能看见狐狸的梅花印，沿着兽道一路延伸过去消失在密林深处。冷志军蹲在一串狍子蹄印旁边看了看，站起来说了一句“春天狍子多，这片林子养得住”。巴图点了点头，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了第四道山梁，终于到了新区域的南边界。冷志军站在山梁顶上朝北面看了一阵子——山梁北面的林子比南面密得多，红松和落叶松混交，树冠层层叠叠地铺过去，从山梁顶上往下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去。林子中间有一条溪沟从北面深山里流出来，在谷底的石头上淌过去，水声细细的，从远处传过来又闷又远。冷志军带着两个人下了山梁，进入了一片坡面平缓的谷地。谷地两侧的坡面上长满了密实的杂木林，谷底的泥土黑油油的，被春天的雨水泡得松软而湿润，上面留着一层一层的兽迹。追风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冷志军在一片背阴坡上停下来。坡面上的雪已经化利索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和去岁的枯草，枯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药草芽。他蹲下来拨开一片蕨草，露出底下的几丛黄芪——叶子锯齿形的，背面有细毛，掐断闻一下有股子药味。他蹲在黄芪旁边看了看长势，站起来说了一句“这片黄芪不少，秋天来挖”。巴图蹲下来看了看黄芪的叶子，又拨开旁边的蕨草看了看，发现黄芪是一片一片长的，坡面上还散布着不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点了点头。

巴特尔蹲在溪沟边上捡石头。溪沟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刚冒头的青苔。他在溪沟边上挑了几块好看的石头——有一块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得很，像被水冲了好多年；有一块是淡黄色的，上面带着一圈一圈的纹路，跟树的年轮似的；还有一块是半透明的，被水一浸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把那几块石头搁在溪水里洗了洗，擦干了揣进兜里，拍了拍兜面。他又蹲在溪沟边上朝水里看了一阵子，看见几条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水里打了个转又钻回去了，他蹲在那儿看了一阵子，站起来跑到冷志军旁边说“冷叔这溪里有鱼”，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溪沟浅，鱼不大，秋天来看看”。

冷志军沿着溪沟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泥洼旁边蹲下来。泥洼里的泥土被什么东西踩得乱七八糟的，蹄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大的比巴掌还大，小的跟核桃差不多，踩得泥洼边上的草根都翻出来了。蹄印之间散落着被拱断的草根和野蔷薇的嫩枝，断口新鲜得很，露着白茬。冷志军蹲在泥洼旁边看了一阵子，站起来说了一句“野猪来过，昨天晚上来喝水留下的，脚印还没干透”。巴图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这片林子里野猪不少”。冷志军沿着蹄印的方向往溪沟上游看了一阵子——蹄印从泥洼的位置往上游延伸过去，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之后朝北面的坡面上去了。他看了一阵子，站起来带着巴图和巴特尔继续往北走了一段，在溪沟北岸的一处坡面上找到了北面的边界线。

北面的边界线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梁。山梁上的林子比南面稀了一些，树冠之间能看到露出来的天空。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了一会儿，朝北面看了一阵子——山梁北面的地势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林子也不像南面那么密了，柞树和桦树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坡面上，树与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灌丛。再往北是一片连绵的群山，灰蓝色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向天际线，最远处的山峰被云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了好一阵子，把南面的这片新山场和北面的那片远山都看了一遍，才转过身来对巴图和巴特尔说了一句“南面这片是咱们的，北面那片还归林场管，以后来这边别往北越界”。两个人点了点头。

从北边界回到溪沟边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冷志军选了一处背风的凹地扎了营——凹地三面有坡面挡着，一面朝南敞着口，凹地里长着一层密实的枯草和灌木，挡住了北面吹过来的冷风。三个人在凹地里清出一块空地，又砍了几根粗壮的柞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顶上搭了油布，压了一层带叶子的枝条。冷志军生了一堆火，把干粮热了热分着吃了，又烧了一锅热水给巴特尔烫了烫脚——那小子走了一天的山路，脚底板磨出了两个小水泡，泡在热水里疼得呲牙咧嘴的可还是泡完了。追风和黄狗趴在火堆旁边各啃着一块干粮渣，啃完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

天黑了之后，林子里安静下来了。火堆里的柴噼啪响着，火光把凹地里的石壁和棚子的骨架照得亮堂堂的。冷志军坐在火堆旁边守着，猎枪横搁在膝盖上，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夜里的林子比白天安静多了，除了溪沟里的水声和火堆里柴火的噼啪声之外，只剩下偶尔几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两下就散了。巴图裹着被子躺在棚子里，一只手搭在弓臂上，呼吸均匀而安静。巴特尔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了些，坐在火堆旁边靠着一棵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后半夜月亮从东面的山梁后面升起来了，把凹地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冷志军醒过来的时候火堆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火。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把火重新引着了，站起来走到溪沟边上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清醒了。他走回营地，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架上铝锅烧了一锅热水。天快亮的时候巴图醒了，从棚子里钻出来走到溪沟边上洗了把脸，回来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巴特尔也醒了，从被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趿拉着鞋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端起冷志军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打了个哈欠。

天光大亮之后三个人收拾好了营地，把火堆熄灭了用土盖严实了。冷志军带着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那片谷地，翻过第四道山梁，进入那片混交林。走到半道上的时候，追风忽然停下来了——它站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鼻子朝前伸着，耳朵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朝前面的坡面上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顺着追风的目光看——前面的坡面上有一小群狍子正低头在草地里啃食，大约五六头，灰褐色的皮毛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暗光。狍子离他们大约百十步远，中间隔着几道灌木丛和一片乱石坡。冷志军蹲在松树后面看了一阵子，朝巴图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远了，不打了，回家”。巴图点了点头，把弓收了回来。三个人蹲在松树后面等了一阵子，等那群狍子慢慢走远了才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翻过三道山梁出了山场，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把路面上的泥浆晒得半干，踩上去软乎乎的。巴特尔走在最后面，兜里揣着那几块石头，走几步就伸手摸一下兜面，确认石头还在。走到屯子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胡安娜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手里端着一碗水。三个人进了院子，胡安娜把水碗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冷志军，又看了看巴特尔满身的泥和鼓鼓囊囊的兜，问了一句“兜里装的啥”。巴特尔把石头掏出来给她看——三块石头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青灰的、淡黄的、半透明的。胡安娜看了一眼说“捡这干啥”，巴特尔说“好看”，把石头又揣回兜里了。

晚饭吃的是腌肉炖干豆角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新山场的情况简单说了——林子密、兽迹多、溪沟里有鱼、背阴坡上有黄芪、南面那片归咱们北面那片归林场。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片林子远，去一趟得住一宿”。冷志军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巴特尔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块石头搁在桌上，对着灯看了看，又揣回去了。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各啃着一块骨头，花脸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