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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又是一顿年夜饭（第1页）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醒了。

他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巴特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扫帚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唰唰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志军披上棉袄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往外看，院子里的雪已经被巴特尔扫出了一条从堂屋到灶房的路，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底下，堆了两大堆。巴特尔看见他出来了，拄着扫帚喊了一声“冷叔早”，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冷志军点了点头，走到井台边上打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清醒了。

胡安娜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架在灶眼上，锅里炖着一锅野猪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葱姜和花椒的气味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整个灶房熏得暖融融的。林杏儿蹲在灶台旁边切菜，案板上摆着一排碗碟，里面装着切好的葱段、姜片、蒜瓣、干辣椒和几粒大料。巴图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着，把他的脸映得红通通的。胡安娜看见冷志军进来了，指了指灶台旁边的一只大盆说“把那只鸡剁了”，冷志军挽起袖子蹲在盆旁边开始剁鸡——鸡是昨天就杀好了搁在仓房冻着的，剁起来费劲，刀下去梆梆响，把鸡块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码在盆里搁着。

早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饼。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胡安娜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安排说了——上午把菜备齐了，下午炖肉蒸馒头，傍晚之前把桌子摆上，老孙头、老杨、赵铁柱、铁蛋、周屯长他们晚上过来吃饭。巴特尔听说有这么多人，扒饭的速度更快了，扒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今晚有肉吃了”，被胡安娜看了一眼说“平时少你吃了”，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吃过早饭，一家人各忙各的。冷志军把晾架上的腌肉和冻鱼取下来——腌肉切了一大块，搁在温水里泡着去咸味，泡好了切成薄片搁在碗里码着；冻鱼拿了两条大鲫鱼搁在盆里解冻，准备做清蒸鱼。巴图把灶房门口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的，又把院子里的雪又扫了一遍，扫得干干净净的，只留下墙根底下的两堆雪没动。巴特尔帮着林杏儿把堂屋里的两张八仙桌搬出来，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擦得桌面锃亮锃亮的，又把凳子一把一把地摆好，围在两张桌子周围。追风和黄狗趴在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花脸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舔完了把爪子搁在雪地上按了两下，又缩回去趴着了。

晌午过后，灶房里的活儿更忙了。胡安娜把野猪肉炖了一大锅——五花肉切成方块，搁在锅里用油煎了煎，煎到四面焦黄，搁了葱姜大料和几粒花椒，倒了酱油和料酒，添了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慢炖着。她又把狍子肉切了片，用葱姜爆炒了一大盘，盛出来搁在碗里备用。林杏儿蹲在灶台旁边和面蒸馒头——面是昨天就发好了的，发得鼓鼓的，扒开来里面全是蜂窝眼。她把面搁在案板上揉了揉，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成圆团搁在蒸笼里码好了，架在锅上蒸。蒸了大约两刻钟，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白胖胖的馒头挤在蒸笼里，一个个暄软得跟棉花团似的，满灶房都是麦面蒸熟之后那种朴实的甜香。巴特尔蹲在灶台边上抽着鼻子闻了闻，伸手想拿一个，被胡安娜在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缩回去了。

冷志军把冻鱼收拾了。两条大鲫鱼解冻之后刮了鳞、去了内脏，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他把鱼搁在盘子里，摆上姜片和葱段，准备上锅蒸。巴图把鸡块用开水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了搁在碗里，又切了几个土豆搁在旁边备用。巴特尔被指派去剥蒜——他蹲在院子里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剥蒜皮，剥了十几瓣搁在小碗里，剥得手指头都是蒜味，洗了两遍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还觉得有味，跑到灶房跟胡安娜说“嫂子我手臭”，胡安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谁让你剥那么多”。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菜基本上备齐了。灶房里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排碗碟——炖野猪肉、炒狍子肉、清蒸鲫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粉条、凉拌木耳、炒鸡蛋、炸丸子、腌黄瓜、酱豆角，还有一锅炖得浓稠的酸菜汤。馒头蒸了两大屉，搁在笸箩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胡安娜把菜一样一样地端到堂屋的桌上摆好，又拿了几瓶高粱烧搁在桌角上。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盘了盘，插了一根银簪子——是出嫁的时候她娘给她的，平时不戴，过年才拿出来。林杏儿也换了新做的蓝底碎花褂子，辫梢上系着那两根红头绳，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才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老孙头和老杨先到了。老孙头拎着一瓶高粱烧和一兜子冻梨，进了院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过年好”，嗓门大得把追风都惊得抬了一下头。老杨跟在后面，怀里揣着两包烟卷和一罐子茶叶，朝冷志军点了点头。冷志军把他们让进堂屋，倒了茶递了烟，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聊天。老孙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跟冷志军聊起了开春之后的事——防火道得赶在化冻之前清出来，山场边界上的木牌有几块歪了得重新钉一遍。冷志军点了点头说“开春就去”。

赵铁柱和铁蛋是前后脚到的。赵铁柱手里提着一大海碗红烧肉，碗上盖着盖子，还用布包着保温，进了院门直接端进了灶房搁在灶台上。铁蛋跟在他后面，拎着一兜子花生和瓜子，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冷叔过年好”，嗓门跟老孙头有得一拼。巴特尔从灶房里跑出来迎铁蛋，两个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铁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鞭炮递给巴特尔，巴特尔接过去揣在兜里，乐得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周屯长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拎着一瓶酒和一兜子苹果，进了院门先跟冷志军握了握手，又跟老孙头他们挨个打了招呼，在桌子边上坐下来。

人齐了之后，冷志军站起来把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招呼大家落座。十个人围坐在两张桌子周围——冷志军坐在主位上，胡安娜坐在他旁边，巴图和巴特尔坐在另一头，林杏儿挨着胡安娜坐着。老孙头、老杨、赵铁柱、铁蛋和周屯长分坐在两侧。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摞着盘子，碗挤着碗，中间搁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野猪肉，红烧狍子肉和清蒸鲫鱼摆在正中间，周围的碗碟里装着各式各样的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冷志军从桌角上拿了一瓶高粱烧，拧开盖子给在座的每个人倒了一碗——男的倒满了，胡安娜和林杏儿倒了小半碗，巴图和巴特尔各倒了小半碗。他给自己也倒满了，端着酒碗站起来。

堂屋里安静下来了。冷志军端着酒碗，环顾了一圈桌边坐着的每一张脸——老孙头咧着嘴笑着，老杨眯着眼抽着烟，赵铁柱端着碗等着碰杯，铁蛋两只眼睛盯着桌上的肉，周屯长手里攥着筷子，胡安娜坐在旁边微微仰着头看他，巴图端着碗规规矩矩地坐着，巴特尔已经把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正嚼着。他看了一圈，开口了。

“过年了，大伙儿都在。今年事不少——春天马大炮的事，夏天李老歪的事，秋天打围、冬天捕鱼，一年到头没闲着。咱们这些人能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就是福气。这一碗我敬大家，敬老林子，敬这片养活了咱们的土地和山。”

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朝下亮了亮。桌边的人纷纷端起碗来，有酒的喝酒有水的喝水，碗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老孙头把碗里的酒灌完了，抹了抹嘴，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声“吃”。满桌子的人动了筷子，盘子碗碟碰得叮当响，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把堂屋塞得满满当当的。

巴特尔吃得最欢。他筷子夹了一块炖野猪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夹红烧狍子肉，嚼着嚼着又舀了一勺酸菜粉条搁在米饭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沾着一粒米饭和一小片辣椒皮。胡安娜伸手给他擦掉了，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巴特尔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朝对面的铁蛋说了一句“你尝尝这鱼，可鲜了”。铁蛋正啃着一块狍子肉骨头，听了这话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说“真鲜”。两个人隔着桌子又说了几句什么，被老孙头打断了——“你俩别光顾着说话，吃肉”，两个人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扒饭。

巴图吃得慢一些。他端着碗慢慢嚼着，夹了一块小鸡炖蘑菇里的鸡肉搁在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浇在米饭上，吃得安安静静的。冷志军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话，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赵铁柱坐在桌子另一头，话不多可筷子一直没停，一碗红烧肉被他吃掉了大半碗，老杨在旁边说了一句“铁柱你今天没少吃”，赵铁柱说了一句“嫂子炖得好”，胡安娜笑了一下，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老孙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拍着桌子讲起了他年轻时打猎的糗事——说有一回他追一头野猪追了二里地，追到最后野猪一转身朝他冲过来，他吓得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树，在树上蹲了半宿才敢下来。铁蛋笑得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爬起来。老杨也讲了一段，说他早年在东沟屯那边的林子里碰见过一头熊，那熊离他不到二十步远，他当时手里只有一把柴刀，吓得腿都软了，后来那熊自己走了，他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周屯长听完了接了一句“你俩这故事讲了多少回了”，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年夜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先是远处屯子里的噼里啪啦声，然后近处的也陆续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从屯东头响到屯西头。巴特尔从凳子上蹦起来，从兜里摸出铁蛋给他的那个小鞭炮，又跑到灶房门口把挂在风钩上的那挂长鞭取下来，跑到院子里喊了一声“放鞭了”。冷志军跟出来看了看，帮他把长鞭挂在枣树的枝桠上，又划了一根火柴递给他。巴特尔蹲在地上伸长胳膊把火柴凑到鞭引子上，引子嗤嗤地冒了一阵火星，他扭头就跑，跑了两步鞭炮就炸响了——噼里啪啦地响成一串，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红纸屑炸开来撒了一地，把院子里的雪面染成了一片一片的红色。追风和黄狗被鞭炮声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柴房，花脸早就躲到灶房后面去了。巴特尔站在院子里捂着耳朵看着鞭炮响完了，跑过去在地上捡了几个没炸响的哑炮揣进兜里，乐得直蹦。

胡安娜从灶房里端出了一锅热腾腾的饺子。饺子是猪肉酸菜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着冒着热气。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又往每碗里搁了一小撮醋和几滴香油。巴特尔端着碗扒拉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嘎嘣一声硌了牙，他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硬币——是胡安娜包饺子的时候专门包进去的“福钱”，谁吃到了谁有福气。他把硬币捏在手指间举起来在灯底下晃了晃，喊了一声“我吃到钱了”，满桌子的人又笑了一阵，老孙头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明年要走大运”。巴特尔把那枚硬币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兜面，又低头扒饺子去了。

吃完了饺子，老孙头和老杨先起身告辞了。老孙头喝得有点多，走路的时候腿有点飘，老杨扶着他的胳膊出了院门，两个人的身影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拐进巷子就不见了。赵铁柱和铁蛋也走了，铁蛋临走的时候跟巴特尔约好了明天早上一起放炮，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才分开。周屯长最后一个走的，临走的时候跟冷志军握了握手，说了句“来年继续好好干”，冷志军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院门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胡安娜和林杏儿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盆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从灶房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巴图和巴特尔在院子里把地上散落的红纸屑扫拢了堆在墙根底下，又把桌子搬回了堂屋。追风和黄狗从柴房里钻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黄狗凑到巴特尔脚边嗅了嗅他兜里的哑炮，被巴特尔轻轻推开了。花脸也从灶房后面出来了，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天上有星星，又密又亮，把院子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屯子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在响，噼啪噼啪的，一阵接一阵的，从夜色深处传过来，在安静的屯子里荡了两下就散了。他仰头看了一阵子星星，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红纸屑和扫拢的雪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胡安娜和林杏儿还在收拾，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的说笑声从窗户里透出来，混在除夕夜的风里，不急不慢的，像是这片老林子和这个屯子一起，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把所有的不容易都收了起来，藏进了雪底下，只留下满院子的肉香、酒气和鞭炮的火药味，融在安安静静的夜色里，等着来年开春的时候，再长出新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