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那天,冷志军起了个大早。
头天晚上他把仓房里的东西粗略翻了一遍,冻鱼、冻肉、干蘑菇、木耳、松子、榛子,还有秋天攒下来的药材和几张没卖的皮子,堆得满满当当的。他打算今天把仓房彻底清一遍,该挂的挂起来,该码的码整齐,该送人的挑出来搁在一边,把过年的东西都备齐了。早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昨天剩的鱼汤,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的分工说了——胡安娜带林杏儿去县城买布料和年画,巴图和巴特尔在家杀鸡宰鹅,他自己清仓房和院子。巴特尔听说要去县城,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碗里的糊糊灌完了,抹了抹嘴说“我也去”。胡安娜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干啥,帮着在家杀鸡”,巴特尔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嘟囔了一句“县城都没去过几回”,被巴图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不吭声了。
吃过早饭,胡安娜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那件蓝底碎花的的确良布褂子穿上了,头发用梳子抿了抿,又往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闻着香喷喷的。林杏儿也换了衣裳,辫梢上系着那两根新红头绳,红艳艳的,在脑后甩来甩去的。两个人挎着一个竹篮出了门,篮子里搁着几块干粮和一壶水,准备赶晌午那趟去县城的班车。冷志军把她们送到院门口,胡安娜回头说了一句“晌午别等我们吃饭”,冷志军点了点头,看着两个人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朝南面的大路走去。
巴图和巴特尔从仓房里把鸡笼和鹅圈收拾了一下。鸡笼里养着七八只母鸡和两只公鸡,鹅圈里养着三只大鹅。巴图蹲在鸡笼前面看了看,选了两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和一只公鸡,把鸡从笼子里抓出来,翅膀一别,鸡咯咯咯地叫着在他手里扑腾。巴特尔蹲在鹅圈旁边看着那三只大鹅,鹅伸着脖子嘎嘎地叫,嗓门比鸡大多了,脖子又长又直,嘴巴扁扁的,两只眼睛黑豆似的瞪着他。巴特尔伸手想抓,被鹅伸着脖子啄了一口,缩回手来甩了甩,朝巴图喊了一声“哥这鹅咬人”。巴图走过去蹲在鹅圈旁边,伸手一把攥住了一只大鹅的脖子,往翅膀底下一夹,鹅扑棱了两下翅膀就老实了。他把鹅和鸡都提到井台边上,从灶房里拿了刀和盆,蹲在井台边上开始宰杀。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搬。先搬出来的是挂在梁上的几块腌肉——腌好的野猪肉和狍子肉,用粗麻绳穿着挂在梁上晾了两个来月,肉面已经风干得发硬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他把腌肉一块一块地取下来搁在石台上,又进仓房把冻鱼和冻肉从缸里翻出来——冻鱼是一整个冬天攒的,鲫鱼、鲶鱼、白鱼冻得硬邦邦的,一条一条地码在缸里,中间用干草隔开防止粘在一起;冻肉是秋天打的野猪肉和狍子肉,切成几大块搁在缸底,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他把冻鱼和冻肉搬出来搁在石台旁边的地上,又进去搬干货——干蘑菇装了三个布袋,木耳装了两个布袋,松子和榛子装了两个木箱,都码在仓房靠里的架子上。他把干货一袋一袋地搬出来在院子里码好了,又进去清点药材和皮子——黄芪和党参晒干了捆成小把,搁在架子上;五味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红彤彤的果穗干透了;几张没卖的皮子卷好了搁在角落里,有兔皮也有狐狸皮。他把药材和皮子也搬出来搁在石台上,然后站在仓房门口看了看——仓房里面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不常用的旧工具和一口破锅,空荡荡的,看着比平时宽敞了不少。
冷志军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晾架。他从柴垛里挑了两根结实的柞木棍子,一头搭在院墙上,一头搭在柴垛顶上,横着又绑了两根细一些的木棍,搭成了一个斜坡形的架子。他把冻鱼从石台旁边一条一条地拿起来挂在架子上——鱼被冻得硬邦邦的,挂在木棍上正好卡住了不会掉,一条挨着一条,排了满满两排。冻鱼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银亮亮的光,被风一吹慢慢解冻,鱼身上的冰壳化成水滴下来,在架子下面滴出一片湿印子。他又把冻肉切成几大块挂在架子的另一头,肉块在寒风里晃荡着,颜色从灰褐色慢慢变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把腌肉也挂了上去,跟冻肉分开搁着,腌肉的盐霜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整个晾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从院子这头到那头,鱼肉和腌肉排成一长溜,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看着就觉得富足。
巴图那边已经把鸡和鹅宰好了。他把鸡和鹅搁在盆里用开水烫了一遍,开始拔毛。烫过的鸡毛好拔,用手一捋就下来一大把,他把拔下来的毛搁在旁边的竹筛子上——鸡毛可以扎掸子,鹅毛可以絮被子,都不能扔。巴特尔蹲在旁边帮着拔毛,他手小可拔得不慢,一把一把地捋,拔得认真得很。拔完了一只鸡之后他举起来看了看,鸡皮上还有几根细绒毛没拔干净,他又蹲回去一根一根地拈,拈得干干净净的才搁进盆里。两个人拔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三只鸡和一只鹅都拔完了,鸡和鹅被收拾得白生生的,搁在盆里码好了。巴图把鸡和鹅开膛破肚,内脏掏出来收拾了——鸡肝鸡心鸡胗分开放着,鸡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了两遍,洗得干干净净的。巴特尔蹲在旁边递水递盐,看着巴图把内脏一样一样地收拾利索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了一句“过年有肉吃了”。
晌午的时候三个人在灶房里吃了点剩饭。冷志军把昨天剩的鱼汤热了热,又烙了几张新饼,巴图和巴特尔一人吃了两张饼一碗汤。巴特尔吃完了饭跑到院子里看晾架上的鱼肉,站在架子底下仰头看了一阵子,伸手摸了摸一条冻鱼的尾巴——鱼尾巴冻得硬邦邦的,在日头底下开始化冻了,摸上去凉丝丝的。他又蹲在鸡盆旁边看了看那几只拔完毛的鸡和鹅,蹲在那儿看了一阵子,站起来跑回灶房跟冷志军说“冷叔,那鹅真大”。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过年炖一锅”。
下午的时候胡安娜和林杏儿从县城回来了。两个人从南面的大路上拐进屯子,一路走一路说笑,竹篮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巴特尔第一个听见了动静,从院子里跑出去迎了一段,看见胡安娜和林杏儿一人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卷布料、一沓年画、几副对联和两挂鞭炮。巴特尔伸手去接胡安娜的篮子,胡安娜把篮子递给他,他拎了一下觉得挺沉,两只手抱着篮子往回走,边走边低头看篮子里的东西——布料有蓝底碎花的,有红底带福字的,还有一块灰色的的确良;年画是两张胖娃娃抱鱼的,红红绿绿的,看着喜庆得很。他抱着篮子走到院子里搁在石台上,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地翻看,被林杏儿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说“别乱翻”,缩着手站起来。
胡安娜从篮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冷志军看——布料是给她自己和林杏儿做新褂子用的,年画是贴在堂屋和灶房门上的,对联是红纸金字的,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还有两挂鞭炮,一挂长的留着年三十晚上放,一挂短的留着初一早晨放。冷志军看了看那些东西,点了点头说“买得齐全”。胡安娜又从篮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两斤红糖和一包水果糖——红糖是留着蒸年糕用的,水果糖是给巴特尔和林杏儿零嘴吃的。巴特尔眼尖,伸手就去够水果糖,被胡安娜把布包一收说“过年再吃”,缩着手退回去了,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胡安娜把布料和年画收进堂屋的柜子里,把对联搁在灶房的窗台上,鞭炮挂在了灶房门口的风钩上。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晾架上挂的鱼肉和腌肉,又看了看井台边上那几只拔了毛的鸡和鹅,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备得不少了”。巴图把鸡和鹅的内脏端过来给胡安娜看了看,胡安娜翻了翻,说了一句“收拾得干净”,把鸡和鹅搁进了仓房的冻缸里。她转身进灶房准备晚饭,巴特尔跟进去帮着添柴火,林杏儿在院子里把晾架下面滴下来的水扫了扫,又用簸箕把落在地上的鱼鳞和鸡毛扫拢了倒进灶房当引火用。
晚饭吃的是昨天剩的鱼汤和新烙的饼。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胡安娜把今天去县城的事简单说了——县城里的供销社人挤人,买布的要排半天队,她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上;百货大楼新到了一批搪瓷盆,她想买一个可转念一想家里还有两个就没买;街角新开了一家照相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子,想着过年的时候一家子来拍一张。冷志军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过年的时候去”。巴特尔扒着饭插嘴问了一句“照相贵不贵”,胡安娜说“不贵,几块钱”,巴特尔点了点头,又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也照”。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骨头,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又密又亮,把院子里的雪面照得银白一片。晾架上挂的鱼肉和腌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冻鱼的银白色鱼鳞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收拾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干货分类码好了,药材捆好了搁在架子上,皮子卷好了搁在角落。他清点了一遍过年的东西——腌肉、冻鱼、冻肉、干货、鸡鹅、红糖、鞭炮、对联、年画,一样一样地数过去,数完了站在仓房门口又想了想,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进了堂屋。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花脸趴在枣树底下,三条狗都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和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