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定,天命归身。
白扬接下遗诏,指尖抚过微凉的绫缎纹路,神色始终沉静如初,无半分骤然登顶的狂喜躁动,唯有一身历经沉淀的温润端方。
宫人上前,为他褪去寻常锦袍,换上东宫储君的制式朝服。
玄色为底,金线绣盘龙流云纹,腰束玉带,玉冠巍峨,一身正装加身,瞬间褪去闲散皇子的清浅雅致,添尽储君临世的肃穆威严、山河气度。
从前他是隐忍蛰伏、不争不抢的赵王,从今往后,他便是大周名正言顺、天命所归的皇太子。
整装既毕,白扬手持圣旨,步履沉稳,循着长长的宫道,踏入紫微宫长生殿,面见弥留之际的帝王与守候一旁的皇后。
长生殿内药香浓郁,死气沉沉,帘幕低垂,掩尽天光。
殿中静谧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皆屏息垂首,不敢惊扰帝王最后的光阴。
病榻之上,白弘气若游丝,双目半阖,面色枯槁如纸,早已没了昔日执掌山河的凌厉威严,只剩油尽灯枯的孱弱衰败。听闻脚步声近,他浑浊的眼眸艰难睁开一线,目光缓缓落在躬身入殿的白扬身上。
数年隐忍韬晦,数载明暗角逐,他看着这个最像自己、最沉得住气的儿子,一步步收敛锋芒、静待天时,于无声处听惊雷,于不争中夺天下。
终究是他选中的储君,是能扛得起大周百年基业的继承者。
白扬缓步上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行子臣大礼,声线温润沉稳,恭敬肃穆:“儿臣白扬,遵旨入宫。”
白弘喉间轻喘,费力抬起枯瘦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力道微弱,却带着毕生最后的期许与嘱托。
帝王气息断续飘忽,一字一顿,皆是耗尽余力的肺腑之言。
“扬儿……你既承朕遗诏,入主东宫,便已是大周储君,来日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河山。”
“朕这一生,纵横朝野数十载,稳朝局、固边防、安万民,守住大周百年基业,唯一憾事……便是最怕宗室阋墙、手足相残。”
他眼底掠过沉沉怅然,半生权谋,争的是江山安稳,护的是宗室存续。皇权最是无情,可骨肉血脉,终究是世间最亲的羁绊。
“你兄弟六人,皆是朕的骨血至亲。来日你登基御极,手握生杀大权、掌天下权柄,切记……皇权可冷,人心需暖,国法需严,手足需宽。”
“诸子若有过失、若有偏执、若有不甘,不必苛责到底,不必赶尽杀绝。能容则容,能恕则恕,予以宽容分寸,留他们一世安稳。莫让朕身后,落得皇子反目、骨肉屠戮的千古骂名。”
这是他毕生最大的执念,也是临终最恳切的叮嘱。他看透权场杀伐的残酷,不愿自己毕生守护的大周,毁于手足内斗。
白扬伏地叩首,神色郑重,字字铿锵:“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此生定护宗室和睦,善待诸弟,绝不启手足相残之祸。”
白弘望着他恭谨沉稳的模样,眼底稍稍宽慰,又继续艰难嘱托,句句皆是为君为帝的根本大道。
“为君者,不惧权谋,不惧纷争,唯独不可失仁心、丢本心。大周立世百年,风雨飘摇、几经起落,能存续至今,靠的从不是铁血杀伐,而是勤政爱民、守正固本。”
“你日后君临天下,当勤政亲贤、明辨忠奸、轻徭薄赋、体恤万民。守山河安稳,护百姓安乐,续大周盛世,延百年基业。切记……做一代明君,不负苍生,不负社稷,不负朕今日托孤之望。”
寥寥数语,倾尽帝王毕生心血与期许。
语毕,白弘气力彻底耗尽,手臂无力垂落,眼眸缓缓闭阖,再度陷入昏沉弥留之态,再无多余力气言语。
白扬静静跪伏榻前,默然良久,心底铭记下父皇最后的谆谆嘱托,字字入心,不敢或忘。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移步侧殿,觐见端坐于此的皇后。
皇后静静伫立殿中,目光落在一身东宫朝服、威仪卓绝的白扬身上,心绪复杂难言。
方才婢女早已传回全部经过,知晓遗诏已定,储位归白扬所有。
此前数月,她满心期许、倾力扶持嫡长子白荀,笃定礼法正统、仁德贤良可承大统,为此步步筹谋、日夜牵挂,满心都是爱子登临东宫的荣光。
可尘埃落定,天命终究旁落。
最初的错愕、不甘、失落、怅然层层翻涌,可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自带山河威仪的次子,皇后心底的执念,终究一点点缓缓释然。
她扪心自问,不得不承认。
白荀仁德温良、守礼守正,适合做贤王、做兄长、做朝臣表率,却少了一丝帝王该有的杀伐果决、隐忍城府、驭世魄力。
而白扬,隐忍数年、藏锋守拙、进退有度、深谙帝心,不争而夺天下,无为而定乾坤。这份心性、这份定力、这份谋局,远胜诸子,的确是最适合执掌大周山河的储君人选。
手心的执念散去,余下的只剩母性的包容与对家国的考量。
无论储君是谁,终究都是她十月怀胎、悉心教养的皇子,都是大周未来的帝王。家国安稳,江山永续,比一己私心、母子偏爱,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