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欣慰荣光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微颤:“你说什么?长生殿单独密谈,父皇未曾对你提及储位?”
白荀轻轻颔首,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疲惫与落寞,缓缓道出方才殿中所有对话,字字真切,毫无半分隐瞒。
“父皇单独留下儿臣,全程未曾提及半分立储、传位之言。他只是叮嘱儿臣,身为大周嫡长皇子,当有兄长风范,日后需心怀宗室、顾念手足,好好爱护诸位弟弟,恪守兄长本分,团结诸子、同心辅政,切勿生出手足嫌隙,更不可引发阋墙之争、祸乱朝纲。”
字字句句,皆是嘱托他辅佐新君、护佑宗室,而非传位立储、托付江山。
没有期许、没有册封、没有君道嘱托,唯有手足和睦、尽心辅政的告诫。
这一刻,皇后浑身一震,心底高悬多日的巨石骤然落空,满腔热忱与笃定尽数冷却,心头涌上深深的无奈与怅然。
她瞬间便懂了帝王深意。
白弘看似偏爱嫡长、屡次赞许白荀仁德、临终单独召见,看似处处偏向礼法正统,实则心底依旧顾虑重重,始终未曾下定决心传位于白荀。
所谓单独密谈,从来不是托孤传位,而是临终叮嘱,是提前定下君臣本分,要白荀以嫡长之尊,日后尽心辅佐新太子,安定宗室人心。
良久,皇后才缓缓敛去眼底失落,压下心头纷乱心绪,重新恢复沉稳神色。她深深吐纳一口气,望着身前茫然无措的嫡子,柔声安抚,亦是再三叮嘱。
“罢了,是母后心急了。你父皇心思深沉、布局深远,毕生权谋无人能猜透,不到最后一刻,终究无人知晓他心中储选。”
“但荀儿,你切记,时至今日,大局仍未落幕。你这些时日仁孝奉公、勤勉理政的模样,已然深深刻在朝野与你父皇心中。你只需一如既往,稳住心性、恪守本分,继续尽孝侍君、稳妥处置政务,维持如今的贤德风范。唯有如此,方能始终留得圣心眷顾,保储位一线生机。”
白荀垂眸躬身,恭声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嘴上温顺依从,心底却是一片寒凉与无奈,郁结万千,无处言说。
这些时日,他斩断数年挚爱、背负负心骂名,舍弃私情、收敛心性,日日入宫侍疾、夜夜伏案理政,耗尽心力维系贤良仁孝的储君姿态,步步筹谋、步步隐忍。
所有人都以为,父皇屡次赞许、单独召见,是属意于他,储位唾手可得。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场长生殿密谈,字字皆是辅佐,无一字是承统。
父皇从未许诺他半分江山,也从未明示储位人选,只让他做好兄长、尽心辅政。
可若不是传位于他,父皇为何刻意营造偏爱假象?为何屡次当众赞许他仁德?为何临终单独召见、刻意造势?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晦暗不明的布局,如同一张无形大网,将他困在其中,让他满怀期许、步步隐忍,却始终看不清前路,抓不住结局。
这份悬而未决的煎熬,才是最磨人心性、最让人绝望的折磨。
白荀心中苦闷郁结,却无从宣泄,只能压在心底,躬身告退,默然返回府邸。
自白荀离去后,皇后心底的疑虑与不安彻底生根发芽,再难平息。
当夜,夜色深重,深宫寂寂。
皇后再度入帝寝偏殿侍疾,看着卧病在床、气若游丝、面色枯槁憔悴的帝王,始终未曾放弃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