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弘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与不解。
他抬眸深深望着郑颖,眸中满是疑惑:“朕素来不喜奢靡声色,后宫清净,是朕本心。五年来,朝野屡屡劝朕纳妃,朕尽数驳回。旁人皆盼朕广纳佳丽、充盈后宫,唯独皇后你,向来淡然不争。今日为何主动劝朕选秀纳妃?”
他太了解自己的皇后。
郑颖端庄温婉、心性通透、沉稳睿智,母仪天下、心胸开阔,从不争风吃醋、从不干预宫事朝政。可主动劝夫君纳妃、分宠延嗣,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这般反常之举,必然另有缘由。
面对帝王深邃探究的目光,郑颖不再迂回遮掩,压在心底五年的郁结与疑虑,终于尽数道出。
她抬眸直视白弘,神色郑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忧虑与不解:
“陛下之所以不愿纳妃,臣妻心中大略知晓。可臣妻今日所言,不止为后宫子嗣,更为江山储位。”
“近日朝堂百官、宗室老臣皆私下议论,国之根本,在于储君。储位定,则人心安、社稷稳。可自荀儿降生至今,已有五载,陛下始终未提立储一事。”
“大周前三代先帝,皆是嫡长降生、即刻立储,早定国本、杜绝纷争。唯独陛下,迟迟悬而不立,朝野揣测不休、人心浮动不安。臣妻心中惶恐,不知陛下心中,究竟是何考量?”
话音落定,殿内瞬间静谧下来。
方才的温情暖意悄然散去,只剩一丝淡淡的凝重萦绕殿宇。
郑颖的眼底藏着隐忍数年的不安。
她不怕帝王纳妃、不怕六宫充盈、不怕旁人分宠,只怕储位悬空、人心浮动,只怕他日皇子纷争、朝堂动乱,只怕自己的孩儿落得尴尬境地,只怕大好盛世,因储位不定而生裂隙。
白弘静静望着眼前神色忧虑的发妻,看懂了她五年隐忍、五年顾虑、五年不安。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叩膝头,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染上帝王独有的深沉、审慎与沧桑,缓缓道出自己隐忍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立储心思。
“皇后忧心,朕尽数知晓,也明白朝野百官、宗室群臣的揣测与不安。”
他语速平缓,字字沉重,句句发自帝王深思熟虑的本心:“朕迟迟不立太子,并非遗忘祖制、忽视国本,更非对荀儿不满、心存偏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朕太看重大周江山、太忌惮储位纷争、太不愿重蹈前朝覆辙,才执意迟迟不立。”
郑颖眸光微凝,静静聆听。
白弘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历经世事的微凉与通透,缓缓细数大周百年储位血泪:“你只知前三朝先帝早立太子,却不知——大周四代帝王,前三朝初代太子,无一人得以顺利继位,无一人善终收场。”
“太祖朝,嫡长太子早立,却遭诸王忌惮、朝臣攀附、朋党围攻,最终卷入皇权争斗,壮年废黜、于天牢郁郁而终;太宗朝,东宫早定,太子贤良,却因储位坐实、权势日盛,遭朝野派系裹挟、宗室猜忌,最终君臣生隙、父子离心,储位被废、终生幽禁;先父皇昭帝,少年立储,名正言顺,却历经朕小时候被拐之事,生命浅薄,患上不治之症,最终英年早逝。”
“百年大周,早早立储,从未换来安稳,反倒储位一定,便生党争;东宫既定,必招围攻。太子未成帝王,先成众矢之的;储君未掌江山,先陷纷争漩涡。多少骨肉相残、君臣反目、朝堂动乱、朝野裂隙,皆源于早早立储!”
一番话,字字诛心,道尽大周百年储位弊病、皇权血泪。
郑颖身躯微震,心底骤然清明。
她只知祖制立长、早定储位,却从未深思,这代代沿袭的祖制背后,藏着多少皇室残酷、骨肉寒凉、朝堂纷争。
白弘收回目光,落回郑颖身上,神色愈发郑重恳切:“朕亲历宫廷夺嫡、看过兄弟阋墙、见惯朝堂党争、深知储位之危。朕不想让荀儿小小年纪,便坐上风口浪尖的东宫之位,成为朝野攀附、诸王敌视、群臣博弈的棋子。”
“更不想我大周盛世,因早早立储,再生裂隙、再起纷争。”
“如今扬儿已然降生,朕膝下两位嫡子,皆是纯正皇室血脉、根正苗红。朕不愿拘于‘立长不立贤’的死板祖制,更不愿仅凭出生先后,草率定夺天下储君。”
“江山社稷,万民苍生,何其厚重。太子一国储君,未来要执掌万里山河、统御四海万民,不可仅凭长幼定尊卑,必须凭品性、凭心智、凭格局、凭胸襟、凭治国之才择最优者。”
白弘语气坚定,目光澄澈从容,尽显一代仁君的远见格局。
“所以朕决意,暂缓立储。朕要静心数年,亲自考察荀儿与扬儿。观其心性、察其品行、看其胸襟、验其格局,看谁更沉稳、更仁厚、更睿智、更能担得起大周万里江山、承得住百年盛世基业。”
他不愿重蹈前朝覆辙,不愿让储位之争撕裂朝堂、疏离骨肉、动荡盛世。他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嫡长储君,而是足以守护盛世、安定万民、永续大周的完美储君。
听闻帝王肺腑之言,郑颖心中多年郁结尽数消散,疑虑彻底解开。
原来帝王五年不立储,从来不是疏忽、不是偏爱、不是薄待长子,而是深思远虑、是顾全大局、是规避百年祸乱、是为大周盛世长久安稳考量。
她心中忧虑散去,却仍有一丝顾虑,轻声问道:“陛下所言极是,可朝野百官皆认嫡长祖制,迟迟不立储,终究人心浮动、议论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