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年的秋日,寒意来得格外汹涌,也格外刺骨,丝丝凉风穿堂入户,轻而易举便穿透了他单薄的躯身。
历经半生权谋杀伐、数度宫廷叛乱、至亲骨肉接连背叛,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耗损过重,气血亏虚到了极致。
长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一次次雷霆清算耗尽心力,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寝,早已将壮年体魄熬得千疮百孔。
从前凭一口极强的意志力支撑,强撑着处理朝政、稳固江山、清算逆乱、扶持储君,待储位落定、江山安稳,那股紧绷数十年的心神骤然松弛,所有潜藏的病灶尽数爆发,再无半分遮掩。
短短数日之间,白衍畏寒之症愈发严重。
长生殿内早已日日燃起地龙,昼夜不息,暖炉罗列殿中,锦帘层层垂落,隔绝殿外秋风。
可纵使殿内暖意融融,温暖如春,他依旧四肢冰凉,寒意从骨髓深处源源不断蔓延而出,任凭再多暖意,也暖不热他寒凉的躯身。
往日里,他尚能端坐案前,批阅整日奏折,如今不过静坐半刻,便会浑身发冷、指尖发颤,头昏目眩之感接踵而至。抬手执笔之时,腕间无力,曾经稳如磐石、落笔铿锵的手笔,如今竟微微晃动,墨汁时常滴落奏折之上,晕开一片暗沉墨迹。
每到晨昏时分,秋风吹动宫树落叶,簌簌声响入耳,他便会胸闷气短、咳喘不止。
孱弱的身躯随着剧烈的咳喘微微颤抖,面色泛起一阵病态潮红,转瞬又褪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贴身内侍守在一旁,每每见此情景,皆是心头酸涩,不敢多言,只能连忙奉上温水、轻抚脊背,小心翼翼照料。
太医院一众御医日日轮流诊脉,施针开药、温补调养,各类珍稀补品源源不断送入长生殿,可所有调理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效用。龙体衰败已成定数,非汤药金石可医。
御医们私下暗自叹息,陛下不过四十三岁,正值帝王鼎盛、年富力强的中年光景,本该气血充盈、体魄强健,坐拥天下、安理山河,却落得形销骨立、油尽灯枯的境地,实在是半生操劳、半生寒心所致。
数次会诊之后,御医首领终究不敢隐瞒,躬身叩首,含泪进言,恳请陛下暂且放下朝政,脱离深宫喧嚣,寻一处清幽温润之地静养身心,或可稍稍延缓衰败。
白衍卧于御榻之上,闻言只是淡淡阖眸,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惊惧,亦无半分不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这副身躯,早已撑不住帝王之任,撑不住万里江山。
数日思虑权衡之后,白衍终是降下一道圣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诏告朝野,因秋寒侵体、龙体欠安,难以亲理万机,自即日起,朝中大小政务、六部文书、百官奏疏,尽数转交东宫,由新晋皇太子白弘全权处置、裁决理政,各部官员悉数听命东宫调遣,不得有违。
旨意传出,满朝文武震动,却无人异议。
朝野皆知陛下半生辛劳、龙体衰败,如今储君成熟稳重、格局开阔、品性端良,早已具备执掌朝政、安定天下的能力。交由太子监国理政,是朝野最好的归宿,亦是大周江山稳固的最大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