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年仅十六余岁的白弘,正式从父皇手中接过朝政重担,日理万机、勤勉理政,晨昏伏案处理万千政务,处事公允、赏罚分明、沉稳有度,将偌大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尽显仁君风范,令满朝文武愈发敬服。
安顿好朝政交接之事,白衍终是放下所有朝堂牵绊,下令移驾长陵宫静养。
长陵宫坐落于皇城后山半山之间,不似紫微宫恢宏威严、庄肃压抑,亦无长生殿终年萦绕的权谋冷寂。
此地依山傍水,林木葱郁,山势挡风,水土温润,四季温度均衡,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秋无烈寒,是整座皇城之中最适宜修身养性、安度余生的清净之地。
自大周开国以来,便有旧例,历代帝王晚年倦怠朝政、龙体孱弱之时,皆会迁居长陵宫静养避世,远离朝堂纷争、深宫喧嚣,安度晚年余生。
车驾缓缓行至长陵宫,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秋风穿林而过,带来林间草木清新之气,褪去了深宫常年的冷肃压抑。
白衍由宫人搀扶着,缓步立于殿前露台之上,远眺层叠青山、流云漫卷,眼底漫起无尽沧桑与唏嘘。
恍惚之间,数十年岁月呼啸而过。
年幼懵懂之时,他曾随祖父登临此处,亲眼见开国先帝居于长陵宫,卸去帝王重担,安然静养、不问朝事,独享岁月安稳。登基之初,他亦曾随父皇前来探视,见先帝晚年于此静心休养,落得一世安然。
那时的他,尚且年少气盛、意气风发,一心争储立业、执掌江山,只觉长陵宫是暮年颓败之地,是英雄落幕的归宿,满心不屑,从没想过,自己四十三岁的年岁,便要步先祖与父皇的后尘,退守此处,苟延残喘、静待天命。
半生纵横天下、睥睨山河、杀伐四方,自以为铁石心肠、无所畏惧,到头来,终究逃不过岁月轮回、天命盈亏。
他抬手抚过微凉的雕花栏杆,指尖划过斑驳的木纹,满目怅惘。
原来帝王一生,纵掌生杀大权、定江山沉浮、握万民命运,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逃不过孤凉落幕。
长陵宫的日子,清净悠然,无朝堂奏章之繁,无百官纷争之扰,无权谋算计之累。
白日里清风绕林、鸟鸣清幽,夜色中星月垂空、万籁寂静。
远离了紫微宫的冰冷威严,远离了朝堂的尔虞我诈,远离了半生无尽的纷争背叛,连日萦绕身心的疲惫焦灼,竟真的渐渐褪去大半。
无需凌晨起身早朝,无需深夜伏案批奏,无需权衡朝堂势力,无需猜忌宗室人心。白日静坐庭院观山听风,夜里安枕无梦魇惊扰,饮食作息渐渐规律,心境亦愈发平和淡然。
数十日静养下来,他心中积压数十年的郁结戾气尽数消散,精神气色看似稍有好转,偶尔亦可无需宫人搀扶,独自缓步庭院散心。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残灯余烬、回光返照。
外在疲惫虽散,内里衰败早已根深蒂固,无人可救,无药可医。
他的身体愈发迟钝沉重,四肢绵软无力,步履虚浮不稳。
从前一步千钧、沉稳凌厉的步伐,如今轻缓孱弱,稍行几步便气喘吁吁、气血翻涌。抬手之间,气力不济,畏寒之症依旧缠身,哪怕长陵宫秋温温润,他依旧日日厚衣加身,难抵骨子里的寒凉。
深夜静卧之时,他常常清醒无眠,静静感知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感知着体魄一寸寸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