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惚间又看见数十年前,江南湖畔那个白衣少女,眉眼清纯,笑意温柔,天真烂漫,满心满眼皆是他的身影,纯粹干净,不染分毫尘埃。
岁月磋磨,深宫浮沉,人心易变。
那个清纯无邪的少女,终究被深宫孤寂、权力诱惑、执念不甘,彻底磋磨成了如今利欲熏心、执迷权谋、祸乱朝纲的后宫贵妃。
半生情深,半生羁绊,最终落得两两相负、生死对立的结局。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再多言语,已是多余,再多情深,已是枉然。
证据确凿,罪证昭然,她坦然认罪,再无辩驳余地。
所有的私情缱绻、年少温柔,终究抵不过滔天国法、江山社稷。
白衍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褪去,恢复帝王的绝对冷硬与决绝,不再多言一字,转身迈步,默然离去。
厚重的牢门重重闭合,隔绝了里外世界,也彻底隔绝了半生情分。
天牢甬道阴暗幽深,白衍步履沉稳,神色漠然,并未就此离开,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宗室囚牢。
那里关押着他的亲生儿子,荆王白海川。
相较于南宫贵妃的憔悴狼狈,白海川依旧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布满沉寂疲惫,周身萦绕着无尽的荒芜与萧瑟。
连日囚禁,他早已看淡生死,心境死寂,无悲无喜。
听闻脚步声靠近,白海川缓缓抬眸,看向缓步走入囚室的帝王,神色平静无波,无惊无惧,坦然直视。
白衍立在他身前,看着这个素来温厚隐忍、无心权谋、却深陷谋逆漩涡的四子,心底百感交集,沉声开口,嗓音淡漠无温:
“你可知罪?事到如今,你可有半分辩解?”
白海川垂眸,沉默片刻,随即双膝跪地,身姿端正,语气坦荡决绝,主动揽下所有罪责,毫无半分推诿。
“回父皇,此次紫微宫逆案,所有谋划布局、私结逆党、串通禁军,一切皆是儿臣一手主导,一手安排!与母后毫无干系!母后身居深宫,不通朝政,只是被儿臣蒙骗利用,全然不知朝堂险恶,不知谋逆重罪!”
“一切罪孽,皆由儿臣而起,儿臣甘愿领受所有国法惩处,任凭父皇处置!只求父皇明察秋毫,宽恕母后,所有罪责,由儿臣一力承担!”
他字字铿锵,拼死护住自己的母亲。
哪怕他心知母亲执念深重、野心勃勃,知晓这场祸乱皆是母亲数十年筹谋而起,知晓她偏执疯狂、自私执拗,可她终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是深宫之中唯一护他、疼他、为他谋划半生的至亲。
他可以死,可以背负千古骂名,可以身败名裂,可以舍弃一切,却不能看着母亲晚年凄惨,身死名裂。
白衍看着他拼死护母、强行揽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冷意,冷声揭穿他的谎言,一语道破真相:“事到如今,还要狡辩护短?你母亲已然尽数认罪,全盘招供,所有前因后果、数十年布局,清清楚楚,铁证如山,你还要替她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