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半宿,巷子两边的围墙白得晃眼。我缩着脖子往学校走,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有人在身后磨牙。这条巷子是抄近路的必经之路,两面都是光秃秃的青砖围墙,高得望不见顶,墙根堆着去年的枯枝,被雪压得弯下腰,像一排排弓着背的人。
六点半的天还没亮透,路灯昏黄的光打在雪地上,映出我歪歪扭扭的影子。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冻得我鼻尖发麻。快走到巷子中间时,我看见雪地上卧着个黑东西。
是个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被风吹得贴在地上,袋口扎得很紧,露出点灰扑扑的边角。大概是哪个缺德的人从围墙上扔进来的,这种事常有,去年还见过有人扔半截拖把,木柄戳在雪地里,像根插在坟头的幡。
“真碍事。”我嘟囔了一句,抬脚就想把它踢到墙根去。考试周熬了好几个通宵,脑袋昏沉沉的,眼睛都快睁不开,根本没心思细看。
脚尖刚碰到袋子,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硬邦邦的垃圾块,有点软,还带着点弹性,像踢到了灌满水的气球。袋子“噗”地瘪下去一块,接着“咕噜”一声,有东西从袋口滚了出来。
是个婴儿。
小小的一个,蜷在雪地里,皮肤青紫色的,像冻透了的茄子。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霜,嘴巴抿成一道缝,看不出是张还是闭。最吓人的是肚子上,拖着一截暗红的东西,粗粗的,像条没收拾干净的脐带,末端还沾着点黑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雪粒子落在脸上,疼得像针戳,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婴儿,青紫色的皮肤在雪地里泛着冷光,脐带拖在雪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红痕,像条正在爬的虫子。
“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尖叫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变成细碎的回音,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转身就跑,棉鞋在雪地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也顾不上扶。
身后好像有声音,很轻,像小猫的叫声,又像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声。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冲,直到冲出巷口,看到早点摊的灯光,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卖油条的张叔探出头:“小孟,咋了?被狗追了?”
我指着巷子深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叔的脸慢慢变了色,他放下手里的油锅,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缩了回来,搓着手:“那、那里面咋了?”
“有、有个孩子……”我的声音劈了叉,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在、在黑袋子里……”
张叔的脸瞬间白了,他拉着我往早点摊后面躲:“别、别瞎说!那巷子邪乎得很,前几年就有人说听见小孩哭……”
他的话还没说完,巷子里传来“喵”的一声,一只黑猫从里面窜出来,绿幽幽的眼睛扫了我们一眼,飞快地跑了。
那天早上我没去学校,张叔给我妈打了电话。妈赶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抓着我的手直哆嗦,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真看见了?”她的声音发颤,“不是你眼花了?”
“是真的!”我哭着喊,“青紫色的,有脐带,就在巷子中间……”
后来警察来了,带着警犬进了巷子。我躲在早点摊后面,听见警犬“汪汪”地叫,还有警察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啥。过了半个多小时,警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黑袋子,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是个死婴。”一个警察跟张叔说,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扔了,怪可怜的。”
妈拉着我就往家走,一路都没说话。回家后,她把我塞进被窝,又烧了艾草水给我擦手擦脸,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啥。艾草的味道很冲,呛得我鼻子发酸。
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盖着两床被子都没用。中午的时候,头开始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体温表甩了甩,39度5。
“烧糊涂了才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妈摸着我的额头,眼泪掉在我脸上,“肯定是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我想反驳,可浑身没劲,只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全是那个青紫色的婴儿,它躺在雪地里,眼睛突然睁开了,黑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脐带在雪地里蠕动,越来越长,缠上我的脚踝,冰凉的,像条蛇。
“别抓我……”我在梦里喊,手脚乱蹬,把被子踹到了地上。
妈听见动静进来,抱着我哭:“不怕不怕,妈在呢……”她把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这是你姥姥求的护身符,能辟邪。”
可护身符没用。下午的时候,我烧得更厉害了,40度2。迷迷糊糊中,总觉得耳边有声音,很轻的哭声,像小猫在叫,又像婴儿的呜咽,一会儿在床头,一会儿在窗外,缠着不放。
我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窗台上蹲着个黑影,小小的,像个婴儿。它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在哭。我吓得想喊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黑影慢慢转过身,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肚子上拖着一截东西,在月光下泛着红。
“你踢我了……”它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