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的,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手里拿着把木梳,一下下梳着头发。
沙沙。。。。。。沙沙。。。。。。
梳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虫子在爬。我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张师傅,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的梳着梳着,突然停了。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长发跟着甩到前面,遮住了脸。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后颈的淤青突然像被火烤似的疼,我想抬手摸,却发现身体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床上。女的站起来,慢慢往床边走,光着脚,踩在地上没声音,长发拖在地上,扫过青砖,发出声。
她走到床边,停住了。长发慢慢分开,露出张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开,露出颗黑牙。
是陈老头!
他穿着件花布衫,梳着长发,手里还攥着把木梳,梳齿上沾着几根白头发。
还我。。。。。。他的声音像破锣,离得那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霉味,把我的命还我。。。。。。
我拼命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的手抬起来,指甲又尖又黑,往我脖子上抓来。
就在这时,西屋传来声大喝:
一道黄符飞过来,贴在陈老头的额头上。他地叫了一声,化作黑烟,飘出窗户。我身上的僵硬感瞬间消失,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后颈的淤青疼得厉害,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去了,轻松了不少。
张师傅推门进来,手里的桃木剑还在抖:看清了?他不是陈老头,是赵家早逝的媳妇,被陈老头的怨气附了身。
梳妆台的镜子在月光下闪了闪,我看见镜面上有行字,像是用指甲刻的: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了。
四、消不掉的印
赵家媳妇死的时候,也是十六岁,被人贩子拐到山里,不堪折磨,在台风天吊死在梳妆台前,死前用木梳在镜子上刻了字。陈老头的坟就在赵家后山坡,怨气相通,他借着赵家媳妇的执念缠上我,又用那小孩的怨气做引子,就是想找个替身。
张师傅做了场法事,把赵家媳妇和陈老头的怨气都送走了。那小孩再也没来过我家墙外,听说王婶带他去外地亲戚家了,走之前,把那个破布偶埋在了陈老头坟前。
我身上的淤青慢慢消了,只剩下后颈那块,淡成个浅灰色的印子,像片云,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却再也不发烫了。
后来我正式入了道,跟着张师傅走南闯北,看了不少宅子,遇了不少怪事。只是再没见过用淤青缠人的,也没再见过梳头发的影子。
去年回村,路过赵家老宅,院墙已经修好了,院里种上了菜,绿油油的。新住户是对年轻夫妻,说晚上偶尔会听见梳头声,却不害怕,说那是老宅在跟他们打招呼。
我摸了摸后颈的印子,不疼了。
路过陈老头的坟,看见上面长了丛野菊,黄灿灿的。坟前放着个新布偶,脸是圆的,眼睛用黑纽扣缝的,笑得很开心。
风一吹,布偶的胳膊晃了晃,像在跟我招手。
我对着坟头鞠了一躬,转身往观里走。阳光照在后颈,暖洋洋的,那片浅灰的印子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却像刻在了骨头里,提醒我那些淤青的疼,那些台风天的哭,还有那个总等着要回东西的老头。
有些债,不一定是欠了钱,可能是欠了句对不起,欠了个拥抱,欠了双愿意多看一眼的眼睛。
而有些疼,消了,也还是会留下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