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挣脱,滚到床下,手腕撞到床腿,一声,手串断了。
木珠撒了一地,其中一颗裂成两半,里面露出点黑灰,像烧过的纸。
勒脖子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我瘫在地上喘气,看见那小孩站在门口,蓝布衫上沾着血,手里举着个布偶,正是他白天玩的那个,布偶的脸对着我,黑洞洞的眼窝里,塞着颗黑牙。
它裂了。小孩笑了,声音像指甲刮玻璃,没人护着你了。
那晚开始,我天天做噩梦。梦里总有个影子掐我脖子,问我要东西,后颈的淤青越来越大,从脖子蔓延到肩膀,青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妈带我去医院,医生查不出毛病,只说可能是过敏,开了些药膏,抹上去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更痒,抓得皮肤都破了。
那小孩来得更勤了,不光晚上来,白天也蹲在我家墙根,见了我就笑,露出那颗黑牙。阿武来找过我一次,刚到门口就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出个大口子,血流不止,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
我越来越瘦,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妈看着我掉眼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张师傅又来过一次,看着我身上的淤青直皱眉,说:这不是那孩子的事,是有东西借着他的怨气缠上你了。
他给了我张黄符,让我贴在床头,可第二天早上,符纸就变成了灰,飘在枕头上,像只烧过的蝴蝶。
躲不过去了。张师傅叹着气,枯瘦的手指在我手心画了个符,要么被它拖走,要么。。。。。。跟我学本事。
入了道,身上的淤青没立刻消,却不疼了,像结了层痂。
张师傅教我画符、念咒,木剑劈在黄纸上的声里,后颈的青紫色慢慢淡下去,变成浅灰,像落了层土。只是那小孩还来,蹲在观门口的老柏树下,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看着我,蓝布衫在风里飘,像面破旗。
别理他。张师傅敲我的头,桃木剑的柄磕得我额头生疼,他只是个引子,真正缠你的东西,还没露面。
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只摇头,说时候不到。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观里打坐,闭着眼念清心咒,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像有沙子钻进去。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黑暗里,一个老头冲了过来,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睛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撞进我的眼里。
我疼得滚在地上,双手捂眼,指缝里流出点血。
张师傅跑进来,往我眼里抹了点什么药膏,清凉的感觉压下去点疼。看见了?他的声音很沉,这就是缠你的东西。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里全是那老头的脸,皱纹里嵌着黑泥,嘴角淌着涎水,黑洞洞的眼睛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穿着蓝布衫,背对着我。
他要你还的,不是那小孩的命。张师傅扶我起来,桃木剑在手里转了个圈,是他自己的。
老头姓陈,是前院的老住户,十年前死在台风天,也是被人掐着脖子,死在自家床上,脖子上的淤青跟我现在的一模一样。张师傅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偶,就是那小孩现在玩的那个——那是陈老头年轻时给儿子做的,儿子早夭,布偶就成了他的念想。
那小孩。。。。。。
他是陈老头的重孙子。张师傅叹了口气,阿武推他那天,他正好在陈老头坟前玩布偶。怨气撞怨气,就这么缠上你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小孩总穿着蓝布衫——那是陈老头生前最喜欢的一件。为什么他总说——陈老头死得冤,以为是我害了他重孙子,要我偿命。
身上的淤青开始发痒,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张师傅说,陈老头的怨气附在我身上了,得找个机会,把他送走。
机会来得很快。邻村有家姓赵的,请张师傅去看宅子,说家里总出事,晚上能听见梳妆台有人梳头。张师傅带上我,说让我练练胆子。
赵家的宅子在山坳里,院墙塌了一半,院里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哭。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时一声,灰尘从梁上掉下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今晚你睡东屋。张师傅指着左边的房间,门楣上挂着串干艾草,发黑的叶子垂下来,像上吊的绳,别怕,我在西屋。
东屋的梳妆台正对着床,镜面蒙着层灰,看不清人影。我躺在床上,后颈的淤青又开始疼,这次不是针扎似的,是钝钝的疼,像有人用拳头在砸。
半夜,我被冻醒了。
屋里的风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凉飕飕地往脖子里灌。我睁着眼看梳妆台,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镜面上,映出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