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没动,也没回头。
我想起奶奶说的,有些小孩夭折了,魂魄会留在人间,喜欢拽活人的衣袖玩。难道是胡同里哪个没了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小声说,我不该骂你。。。。。。
影子好像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它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
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往我的裤腰指了指。
我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下午剪掉的裤腰布碎,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捡了回来,塞在了枕头底下。布碎的边缘毛毛的,像只小手。
难道。。。。。。
我刚想伸手去拿布碎,影子突然不见了,像被月光融化了。右边的衣袖也不再被拽了,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块布碎扔进了灶膛,看着它被火苗烧成灰,心里才踏实了些。从那以后,右边的衣袖再也没被拽过,胡同里的凉气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只是有时候路过那条胡同,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衣袖,总觉得风里藏着双眼睛,在悄悄看着我。
过了几年,我长大了,去镇上读初中,很少再走那条胡同。有次放假回家,特意绕路走了一趟,发现胡同两侧的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墙头上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还认得我不?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墙根的破陶罐旁边,正对着我笑。
你是谁?我看着他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在这儿住了好多年啦。小男孩指了指胡同深处,以前总看你从这儿过,你的蓝裤子真好看。
我心里一下,突然想起那年被裤腰吓到的事,还有夜里看见的那个小影子。
你是不是。。。。。。拽过我的袖子?我试探着问。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谁让你跑那么快?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看看你的新裤子。他指了指我的腿,现在的裤子挺合身。
我盯着他的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和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回家?我问他,你爹娘呢?
小男孩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我没有家,我爹娘说我病好了就来接我,可我等了好久。。。。。。
风从胡同深处吹过来,带着股土腥味。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很多年前,胡同里住过一户人家,孩子生了场大病,没挺过去,就埋在胡同尽头的老槐树下。
你是不是在等他们?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怕他们来了认不出我,就总在这儿等。看见你穿新裤子,就想跟你玩,又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原来他不是故意吓我,只是个孤单的孩子,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们会来的。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像棉花,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小男孩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他往胡同深处指了指:那边的槐花快开了,可香了,到时候我摘给你看。
好啊。我说。
他转身往胡同深处跑,蓝布褂子在风里飘,像只蝴蝶。跑了几步,他回过头,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杂草后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心里暖暖的。右边的衣袖好像又被轻轻拽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像在跟我说再见。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会去那条胡同看看,带着些糖果和玩具。有时候能看见那个小男孩,有时候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等着他的爹娘,也等着我这个曾经被他吓到的大哥哥。
胡同里的光还是那么暗,风还是那么凉,可我再也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拉扯,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可能不是恶意,只是孤单,只是想被人记得,想有人说一句:
我看见你了,我在这里。
就像那年被裤腰吓到的我,终于明白,有些恐惧,只是因为不了解,当你停下来,转过身,笑着说声,那些拽着衣袖的手,就会变成挥着的手,带着善意,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