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妈说得对,他真的回来了。
以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坐在那个空座位上,陪着我们搓牌,看着朵朵长大,守着这个他舍不得的家。
天气转凉的时候,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会主动跟我们说我爸以前的糗事,说他打麻将输了赖账,说他偷偷藏私房钱买酒喝,说他第一次见我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把准备好的红包都攥皱了。
“他啊,就是个老小孩。”我妈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含着笑。
牌局还在继续,只是那个空座位前,偶尔会多出点别的东西。有时是颗剥开的瓜子,放在小碟子里,是我爸生前爱吃的奶油味;有时是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东风”,像他在提示我妈该打哪张牌。
有天晚上,下着小雨,雨点敲着窗户,“哒哒”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我们正打着牌,突然停电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点微光,照在牌桌上,绿莹莹的牌面像一群瞪着的眼睛。
“别怕,我找蜡烛。”老公摸索着站起来。
“不用。”我妈突然说,声音很平静,“他在呢。”
话音刚落,桌上的牌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一张一张,慢慢站起来,像有人用手把它们立在桌上。“哗啦”一声,牌自己搓了起来,发出熟悉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朵朵吓得往我怀里钻,却又好奇地探着头,“爷爷打牌!爷爷打牌!”
我和老公屏住呼吸,不敢动。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个人坐在那个空座位上,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烟草和雨水的味道,像我爸从外面淋了雨回来,坐在我旁边烤火时的样子。
牌搓完了,自动分到我们面前。我的牌里,有张八筒,牌面湿湿的,像沾了雨水。
“打吧。”我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笑意。
我们在黑暗里打了一局。没人说话,只有牌碰在一起的“啪嗒”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我妈还是赢了,她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座小山,都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过去的。
快结束时,我摸到一张“东风”,刚想打出去,手腕突然被轻轻按住了。那力气不大,带着点熟悉的温度,像我爸以前阻止我打错牌时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换了张“九条”打出去。
“胡了。”我妈笑着说。
就在这时,灯突然亮了。
牌桌恢复了原样,筹码整整齐齐地摆在我们面前,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的,只有茶杯里的茶少了半杯,杯沿上沾着个淡淡的唇印,是我爸的。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爸说,你这臭牌技,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觉得那些怪事吓人。反而觉得,那是我爸在用他的方式陪着我们。他会在朵朵哭闹时,偷偷把她的玩具小熊挪到床边;会在我妈包饺子时,让擀面杖莫名其妙地往前滚一点;会在老公加班晚归时,让客厅的灯亮着,等他回来。
那副绿色的旧麻将,成了家里的宝贝。我妈每天都要擦一遍,尤其是那张八筒,被她擦得油亮,牌面上的指纹印越来越清晰,像长在了上面。
有次我回娘家,打开那个旧衣柜,想找件我爸的毛衣给我妈拆了重织,却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副旧麻将,缺了一张八筒。
我突然明白,我家现在那副绿色的麻将,根本不是公司年会发的那副。那是我爸生前用的,他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带来的,缺的那张八筒,是他以前总说“要带到土里去继续赢钱”的那张。
牌盒里的八筒,从来都不是自己回去的。
是他回来了,把他最宝贝的那张牌,放回了该在的地方。
现在,每天晚上的牌局还在继续。有时我加班晚归,远远就能看见家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我妈坐在牌桌前,面前摆着牌,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说话。朵朵趴在她腿上,指着空座位笑,老公在旁边给空茶杯续水,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知道,那个空座位永远不会空了。
他就坐在那里,搓着牌,看着我们,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个家,守着他最爱的人。
而那张八筒,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牌盒里,等着下一局开始,等着他的手指再次抚过牌面,带着烟草和岁月的味道,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