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在地上。“记得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墙皮掉得厉害,还有股怪味。”
“不是怪味,”妈妈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是烧焦的味道。”
我的呼吸顿了顿。
“我们突然搬家,不是因为别的,”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是我听楼下的张大妈说的……那间房,几年前死过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是个姑娘,跟男朋友吵架,想不开,在房间里……自焚了。火灭的时候,人已经……烧焦了,就躺在你睡的那张床上。”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
烧焦的干尸,烤焦的味道,床中间的深色印记,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惊醒……所有被遗忘的细节,瞬间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原来不是梦。
原来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梦到床上有东西吗?”
妈妈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你……你梦到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说不出来!”我哭着喊,“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忘了,晚上睡着又会梦到,像被鬼缠住了一样!”
妈妈突然捂住嘴,眼泪也掉了下来。“怪不得……怪不得你那时候总往墙角缩,怪不得你闻不得煎鸡蛋的味……”她的声音哽咽着,“我以为你只是不适应……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吓着……”
我们母女俩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堆没择完的豆角,哭得稀里哗啦。二十年来的默契,原来只是彼此的隐瞒和恐惧。
“那姑娘……后来呢?”我抽噎着问,声音还有点发紧。
“不知道,”妈妈摇摇头,“听说是家里人来收的尸,没办丧事,悄无声息的。老家属院的人都知道这事,就瞒着我们这些租房的……张大妈跟我说的时候,还说那姑娘怨气重,总在房间里‘待着’。”
怨气重。
我想起梦里她蜷缩的样子,想起那微弱的呜咽声,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她该有多疼啊,被火一点点吞噬,在绝望里离开。
“妈,”我擦了擦眼泪,“那张床……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妈妈叹了口气,“我们搬走的时候,东西都没带走,包括那张床。估计房东重新换了吧。”
可我知道,换不了的。
那片深色的印记,是烧进木头里的痕迹。那股烤焦的味道,是渗进墙缝里的执念。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床,可梦里的焦黑的东西,没有再伸手抓我。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它身上,能看到皮肤裂开的纹路里,好像有点点星光。
烤焦的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花香一样的味道。
我没有惊醒,也没有害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它,直到天亮。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冷汗。
我打开手机,查了那个纺织厂老家属院的地址,早就拆迁了,变成了一片新建的商业区,灯火辉煌。
可我总觉得,在那片繁华底下,某个被掩埋的角落,还躺着一个蜷缩的身影,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烤焦味。
它在等一个道歉,或者,只是在等一个被记得的瞬间。
就像我,用了二十年,才终于敢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