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像被火烤过的、带着灼痛感的烫。我吓得猛地缩回手,指尖却像沾了什么东西,隐隐发疼。
那天晚上的噩梦格外清晰。
我不仅看到了焦黑的它,还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滋滋”的燃烧声,像火苗舔舐着布料。还有微弱的呜咽,被浓烟呛住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它的手终于碰到了我的脸。
冰凉的,带着种炭灰的粗糙感。
我在尖叫中惊醒,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中间,离墙角很远。是谁把我挪过去的?
爸妈的房间就在隔壁,我能听到他们均匀的呼吸声。可我不敢喊,像被施了咒一样,只能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发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房间里的焦味,比任何时候都浓。
租住在老家属院的日子,像块被水泡涨的海绵,漫长又沉重。我记不清具体住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楼下的煤炉换了一波又一波。
我的噩梦从未停过,只是不再尖叫着惊醒,而是变成了沉默的挣扎。梦里的我知道那是梦,却醒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焦黑的东西躺在旁边,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和呛人的味道。
白天的我越来越沉默,幼儿园的老师跟妈妈说我“不合群”,妈妈只是叹口气,摸摸我的头。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点……恐惧。
有天下午,我从幼儿园回来,发现家里的东西都被打包成了纸箱,堆在客厅里。妈妈坐在纸箱上,手里拿着块抹布,反复擦着桌角,眼神空茫茫的。
“妈,我们要去哪?”我放下小书包,心里突然有点慌。
“搬家。”妈妈的声音很轻,“我们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呀?”我跑到她面前,“这里不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里一点都不好,有做不完的噩梦,有散不去的焦味,可突然要离开,我又莫名地害怕。
妈妈没回答,只是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有点抖,身上的洗衣粉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那味道好像已经钻进了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
搬家很仓促,当天下午就搬完了。爸爸雇了辆三轮车,拉着几个纸箱,我们步行跟在后面。路过家属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二楼西头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只盯着我们的眼睛。
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我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眼神怪怪的。
新家在另一个小区,是栋新楼,墙是白的,地板是亮的,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水泥的味道,再也没有那股呛人的焦味了。
第一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迟迟不敢睡。布老虎被妈妈找了出来,洗干净了,放在我枕边。
“睡吧,朵朵,”妈妈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这里很安全。”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疲惫。我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着了。
那是我一年多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脸上,暖融融的。我摸了摸身边的床单,是凉的,没有那片深色的印记。
焦黑的东西,不见了。
日子像新楼的墙皮一样,慢慢覆盖了过去的痕迹。我长大了,上了小学、中学、大学,离开家去了别的城市。
那个老家属院的二楼西头,那个总做噩梦的房间,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记忆。我偶尔会想起那股烤焦的味道,想起床中间的深色印记,却想不起梦里具体的样子,像隔着层毛玻璃。
妈妈从来没提过那间房子,我也没问。我们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绕开那个话题,仿佛那只是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直到上个月,我回家看望爸妈,陪妈妈坐在沙发上择菜。电视里在播一个火灾安全的纪录片,画面里闪过一间被烧毁的卧室,焦黑的家具,变形的窗户。
妈妈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朵朵,”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租的那间老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