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我摸黑往床边走,路过窗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个东西。
是个人影,站在小树林里,背对着我,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白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平间的门是关着的,小树林里没人会去,尤其是这么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窗户上,我凑近玻璃,往外看。
人影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小树林的风吹过,他的白衣服被吹得飘起来,像面旗子。
“谁在那儿?”我对着窗户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很突兀。
人影没动。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过去——人影突然不见了。
不是走开了,是凭空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窗外的小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拉着窗帘睡觉,可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人,贴着玻璃,往里看。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窗帘被拉开了道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手指,指着我的床。
我不敢去拉窗帘,蒙着被子,直到天亮才敢掀开。窗帘缝里,夹着根头发,很长,黑沉沉的,不是我的。
有天跟太平间的看守大爷聊天,说起这事。大爷抽着烟,吐出个烟圈:“那片树林里,以前是片坟地,建医院的时候迁走了,有几座没迁干净……”
“穿白衣服的?”我追问。
大爷点点头,烟蒂在地上摁灭:“前几年,有个医生在那上吊了,也是穿白大褂,因为医疗事故,赔了不少钱,想不开……”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总在夜里出来晃,”大爷叹了口气,“有人说,他是在找那个让他出事的病人,也有人说,他是在等替死鬼……”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手指,慢慢往我脚边爬。
在医院待久了,我好像慢慢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胎心监护室里,偶尔会感觉到肩膀一沉,我知道是那个没出世的小孩,在跟我打招呼,我会轻声说:“别怕,妈妈在呢。”
IcU里收拾卫生时,头顶偶尔会掠过一丝凉意,我知道是李爷爷,还在惦记着他的小孙女,我会对着空气笑一笑:“我挺好的,您放心吧。”
解剖室的那个角落,我还是不敢靠近,但每次路过,都会放颗糖在那里,橘子味的,像那个女学生没出世的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味道。
宿舍窗户上的人影,我没再见过。但我总在窗台上放盆仙人掌,带刺的,听说能挡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同事说我越来越“佛系”,不管遇到多紧急的情况,都能沉得住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教会了我敬畏。
敬畏生命,也敬畏死亡。
前几天,我值夜班,路过胎心监护室,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像个小孩。我探头进去看,3床的那个孕妇抱着孩子,正对着空气笑,说:“你看你这孩子,刚生下来就不老实,总往护士姐姐身上扑。”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右边的肩膀又沉了一下,很轻,很暖,像个小小的拥抱。
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脚步声荡来荡去,可我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在医院里徘徊的影,或许只是没来得及说再见,没来得及放下牵挂。他们像风,像光,像空气里的尘埃,用自己的方式,留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别的地方,提醒着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告别。
只是偶尔,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我还是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奶腥味,还有福尔马林的冷,和太平间旁边的风。
它们都在,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