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有点发飘。
没人回答。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头顶的凉意还在,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弯着腰,手掌贴在我的头皮上,慢慢摩挲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想起老爷爷的手,也是这么凉,这么瘦,骨节突出,摸人的时候总是轻轻的,怕弄疼了对方。他清醒的时候,总爱拉着我的手,问我多大了,家在哪里,说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孙女。
“李爷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头顶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顺着白大褂往下流,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我赶紧扯下床单,塞进污物袋里,动作快得像在逃。
换床单的时候,我发现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是颗糖,水果糖,用透明纸包着,上面印着个笑脸。我认得,是昨天下午,老爷爷的小孙女来看他,塞给他的,他攥在手里,说要留着给“像孙女的小护士”吃。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被攥得发皱。透明纸反射着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中午,我把糖吃了,橘子味的,有点甜,又有点涩。吃到最后,舌尖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凉丝丝的,像老爷爷的手指。
医学院的解剖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见光,即使夏天也得穿外套。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衣服里,头发里,洗都洗不掉。
第一次进解剖室时,我吐了三次,胃里翻江倒海的。教授拍着我的背说:“习惯就好,这些都是我们的老师。”
可我总觉得,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老师”,没那么安静。
有次课后,我被留下来整理标本,同学都走了,解剖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排气扇嗡嗡地响,灯光惨白,照在不锈钢的解剖台上,泛着冷光。
角落里的标本缸里,泡着个胎儿,很小,蜷缩着,像只虾米。我每次整理到那里,都忍不住加快速度,总觉得那胎儿的眼睛在动,隔着浑浊的液体,盯着我。
那天我蹲在地上,给标本缸贴标签,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像有人对着我的后颈吹气,一下,又一下,带着福尔马林的味,还有点腥甜,像血的味道。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看——解剖室空荡荡的,标本缸整齐地排列着,福尔马林在里面轻轻晃,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脸色白得像纸。
“别吓我……”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排气扇的噪音里显得很微弱。
蹲下去继续贴标签时,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标本缸,是只手,很小,冰凉的,指尖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嗷”地一声跳起来,摔在地上,后腰磕在解剖台的棱角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手背上,还留着四个小小的指印,凉得像冰,半天都没消。
我连标签都没贴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出解剖室,跑出地下室,直到站在阳光下,感觉阳光晒在身上,才敢大口喘气。
后来跟同学说起来,他们都笑我胆小,说我是福尔马林闻多了,产生幻觉了。只有带我的师姐没笑,她皱着眉,说:“那间解剖室以前出过事,二十多年前,有个女学生在里面自杀了,怀着孕,就在那个角落……”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师姐说,那个女学生是因为被导师骚扰,想不开,半夜溜进解剖室,用解剖刀割了腕。发现的时候,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那个角落的地板,她怀里还抱着个用布缝的小娃娃,脸是用红布绣的,笑眯眯的。
“后来每次有人单独留在解剖室,都说那个角落凉,”师姐往解剖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有个小孩在那儿哭,还说……有人拉他们的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单独留在解剖室。即使和同学一起,也离那个角落远远的,总觉得那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抱着布娃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伸在半空,等着有人来拉。
医院的宿舍在住院部后面,老式的筒子楼,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我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医院的太平间,中间隔了片小树林。
同事都说我胆子大,敢住这间房。其实我是没得选,其他房间都满了,只能硬着头皮住进来。
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没什么异常。直到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