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路。
只有依稀可辨的、羊肠般细瘦的小径,在杂草和乱石间时隐时现,蜿蜒着,通向那些悬在云雾里的“家”。
“看那边,”苏瑶抬起手,指向远处一个几乎悬在峭壁边缘的寨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罗超的老家,云盘村吧?”
她顿了顿,想起母亲前几日饭桌上的闲聊。
“我妈说,罗超姆前两天来家里坐,抹着眼泪,说他们村……好像也要搬了。”
陈旭握着车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沉静地投向那片云雾缭绕的所在。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微微颠簸,苏瑶下意识地又抱紧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少年腰腹紧绷的线条,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苏瑶脸一红,连忙松了些力道,但手却没完全放开。
陈旭似乎没察觉她这点细微的动作,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山上。
那些“挂”在崖上的家。
他听阿普讲过,也听学校的老师、同学零零碎碎说过。那不只是“住得高”那么简单。
那是挣扎。
山太陡,巴掌大一块能种东西的平地都金贵。土是贫的,石头缝里抠出来那一点,种点苦荞,收成薄得可怜,一年到头,糊口都难。
水是缺的。
没有井,没有渠。
吃水,靠的是女人和孩子的肩膀。天不亮就要背着沉重的木桶,沿着那些陡得吓人的“路”,下到深涧,打满水,再一步步背上来。一趟,大半天的工夫就没了。
娃娃上学,更是一件拿命搏的事。
天蒙蒙亮出发,翻山越岭,走上几个钟头,才能到学校。遇到下雨下雪,山路成了泥浆,成了冰道,摔下去,可能就是一辈子。
还有那山。
阿普格祖山是石头山。看着沉默,内里却藏着凶险。雨水泡久了,岩石会松动。指不定哪场大雨过后,一块屋子大的石头就从天而降……
那不是家。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刻在祖辈骨头里、却无力挣脱的穷困和危险。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清晰、回荡在山谷间的“嗡——嗡——”链响。
风更急了些,卷起路边的枯草和尘土。
他们正骑到这段山路最险的一段——“鹰愁隘”。
名字起得一点不夸张。
两侧山崖在这里猛地收拢,路面被挤得只剩窄窄一条,紧贴着外侧的万丈悬崖。里侧是光秃秃、寸草不生的石壁,外侧……
苏瑶只瞟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心怦怦直跳。
外侧没有护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被雾气笼罩的虚空。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