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把各级军官召集起来,神色肃然,“朝觐者,是去完成他们心中最神圣的功课,不是咱们的俘虏,更不是可以盘剥的对象。巡逻兵遇到朝觐的驼队,要以礼相待:主动让路、帮着照看水井、人家有困难能帮就帮,绝不许刁难、勒索,更不许有半句亵渎人家信仰的言语!”
他加重了语气,立下严刑峻法:“谁要是敢趁护卫之名,行劫掠之实,敢动朝觐者一根毫毛、敢抢人家一针一线、敢亵渎人家的信仰——军法从事,定斩不饶!我把话撂在这儿,出了这样的事,他所属的队官、哨官,一并连坐!咱们大夏的脸面、咱们对圣城的承诺,就系在你们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上,都给我绷紧了!”
军令一下,巡逻部队的纪律,被抓得极严。
李定国还不放心,又派出军法队,乔装混在商路上明察暗访。
起初,确有两个积习难改的仆从兵,以为天高皇帝远,向一支驼队索要财物,结果被军法队当场拿下,依令严惩,并通报全军、昭告各路商队。
与这桩严惩相对的,是另一桩事。
一队朝觐驼队在沙谷里真撞上了一股悍匪,随行护送的大夏巡逻骑兵只有十来骑,却毫不犹豫地据守车阵、死战不退,硬是撑到援军赶到,把悍匪一网打尽,驼队的人畜货物毫发无损。
带队的骑兵小校身中两箭,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朝觐的老人家们受惊没有”。
那老驼商正是当年在这条路上死里逃生的人,他握着小校的手,老泪纵横,连说走了一辈子朝觐路,头一回见着拿命护着香客的兵。
从此,大夏商路牌成了沙漠里最硬的通行证,驼队远远看见大夏巡逻兵,都会停下致意。
此事一传开,全军震慑,再无人敢犯;而商人们亲眼看见大夏军法如此严明、说到做到,对这套新秩序,更是彻底信服。
很快,朝觐商路上,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太平景象。
一队队挂着大夏商路牌的驼队,悠然行进在沙海上。
沿途的水井,有士兵看护,水清而足,再无人卡着脖子要高价;凶险的路段,有巡逻骑兵往来,往日猖獗的盗匪,或被剿灭、或闻风远遁,再也不敢露头;交易的绿洲,秩序井然、税轻价公。
朝觐者们,得以安心地完成自己的信仰之旅;商人们,则在这太平的商路上,安心地做着买卖,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无数受益的朝觐者和商人,成了大夏秩序最鲜活的“口碑”,他们走到哪里,就把“东方人护商、公道、尊重信仰”的名声,带到哪里。
而对大夏而言,收获更是丰厚。
这张被护卫好的朝觐商路网,很快显现出三位一体的巨大价值。
其一,是秩序。
大夏的规矩与影响力,顺着商路,如春雨润物般,无声地渗透到半岛的每一个角落,不必处处驻军,便让广大地域,心向新的秩序。
其二,是税入。
商路繁荣、交易活跃,统一而公道的商税,源源不断地流入,昔日需要耗费巨资维持的远征线,开始有了自己的“造血”之能。
其三,也是最让孙传庭看重的,是情报。
一支支商队,就是一个个流动的观察哨。
他们从红海沿岸带来奥斯曼舰队的动向,从两河方向带来守军集结的消息,从内志深处带来各部落的向背……海量的消息,沿着商路,汇聚到西路军的案头,经过甄别、比对,拼出了一幅覆盖整个半岛、甚至延伸到奥斯曼腹地的、鲜活而精准的态势图。
有一回,三支来自不同方向的商队,几乎同时提到红海北端某港在悄悄囤积粮秣、征召驼夫,单听一条只当是寻常军务,可三处消息一交叉比对,孙传庭立刻判断出奥斯曼正在往一处要地增运补给,当即派出细作核实,果然摸清了对方一处隐秘的补给中转点。
又有归附部落与商队的说法对不上,细查之下,揪出一个混在商队里替顽固派探听虚实的奸细。
商人们大多不懂军机,可他们随口说的“哪口井最近多了生人”“哪座城的粮价忽然涨了”,在专业的参谋耳中,都是拼出敌情的珍贵碎片。
敌人的一举一动,尚未发动,西路军便往往已了然于胸。
就这样,孙传庭、李定国以一份尊重信仰的胸怀、一套护卫商路的实在规矩,把一条原本属于宗教与商贸的朝觐之路,巧妙地转化成了集秩序、税入、情报于一体的庞大网络。
这是比单纯的军事占领,要高明得多、也牢固得多的经略之道。
刀兵能夺下绿洲,而真正把广袤半岛连为一体、系于大夏秩序之下的,是这一条条驼铃悠悠、商旅不绝的道路。
朝觐商路,刚刚顺利铺开、渐入佳境,一封来自东路日本的加急捷报,便跨越重洋、传到了西路军的案头,也传到了京师——那座被东路军围困已久、困而不攻的天下商都大坂,在饥饿与人心的双重煎熬下,终于撑不住了。
城中的米商,率先打开了米仓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