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坂被围,已是旷日持久。
海路被郑成功封死,陆路被满桂扎紧,城中存粮,一日少过一日,米价涨到了天上。
町人百姓断了顿,连守城的足轻,也只能领到掺沙的稀粥。
唯独城中那几家大粮商的仓里,其实还囤着数量可观的米——这些米,有的是他们的存货,有的是被幕府强征、却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军粮。
这些在商海里浮沉了一辈子的米商,是大坂城里最精明、也最现实的一群人。
围城的这些时日,他们把利害,反反复复地算了无数遍,终于算清了一笔再明白不过的数目:再这么陪着幕府死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一方面,城破是迟早的事。
幕府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守军军心涣散、町人怨声载道,靠忍者奇袭翻盘的最后一招也落了空,这座孤城,还能撑几日?
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真等大军强攻、城破乱起,他们仓里的米、名下的产业、放出去的款项、几代人积攒的身家,都要在兵火中赔个精光,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而城外的大夏军,是什么做派,他们早就通过暗中的往来、通过射进城的告示,看得清清楚楚:不扰商户、不掠百姓、平抑米价、保护契约。
那位最早与东路暗通款曲的老商人鸿谷,更是在几家大粮商之间穿针引线,把大夏军在九州如何安民、如何护商的见闻,一桩桩讲给众人听。
“诸位,”一次秘密聚会上,鸿谷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咱们是生意人,不是拿刀切腹的武士。跟着幕府,是陪着一条注定要沉的船一起淹死;开城迎王师,咱们的仓、咱们的铺子、咱们放出去的款,一样都保得住,往后海贸大开,还能赚更大的钱。这笔利害,难道还想不明白?”
堂中一片沉默。
一个年轻些的粮商还有顾虑,嗫嚅道:“可咱们毕竟是德川治下的商人,开城迎敌,传出去……”话没说完,便被一位老者打断:“德川?德川如今连大坂的粮都要硬抢,前儿还征走我两仓米,打的白条能当饭吃?咱们纳了一辈子的捐,到头来他护着咱们什么了?”
另一人也叹气:“我那仓里的米,再耗下去,要么被幕府征光,要么等城破被乱兵抢光,横竖都是个没。倒不如信鸿谷老哥一回,搏个全身而退。”
利害一旦说透,众人心中那点对旧主的虚渺忠义,便被现实碾得粉碎。
几家大粮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下了决心。
他们秘密串联,歃血为盟,决定联合起来,打开米仓、向东路军献城,为自己、也为这座城,谋一条生路。
他们通过早已铺好的暗线,向郑成功、满桂,递出了献城的条件,归纳起来,是三条:其一,保全各家的产业、商铺;其二,承认并保护他们合法的债权、契约;其三,也是他们最担心的——大军入城,必须严明军纪,绝不能纵容乱兵抢掠。
对这些条件,郑成功几乎全盘应允。
他要的,本就是一座完好的商都、一群安心的商人,而不是一片焦土。
他当即与米商们约定了开城的时辰、接应的信号,又反复申明了东路军的入城纪律,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约定的那一夜,大坂城一座偏门,被米商买通的守卒,从里面悄然打开。
几座大粮仓的门,也同时敞开。
等候在外的东路军,秩序井然地开入城中——而他们入城的次序,大有讲究,正是大夏军这些年反复打磨、行之有效的一套章法。
第一批入城的,是军法队、文吏和医官。
军法队,挎着执法的刀,最先控制粮仓、钱库和要害之处,他们的职责,一是弹压任何趁乱打劫、纵火的宵小,二是盯住己方军队的纪律,谁敢趁入城之机抢掠,当场拿下。
文吏们则紧随其后,把一座座粮仓、府库,先行封存、清点,一粒米、一文钱都记录在案,既防止有人趁乱中饱私囊,也为接下来的平粜安民,摸清底数。
医官们挑着药箱,第一时间在町中支起医棚,救治饿病交加的百姓。
紧随其后、开入城中的,是朝鲜辅助军和日本降兵,他们负责接管城门、巡逻街巷、维持秩序。
而对这些部队,东路军有一条铁律:严禁劫掠、严禁扰民,一切行动听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有此前忍者夜袭、一路围城的种种历练,这些部队早已纪律严明。
至于最精锐的大夏现代军,则好钢用在刀刃上,只分头控制几处最关键的要冲、制高点和幕府残部盘踞的据点,威慑残余的死硬分子,并不大规模涌入街市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