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是医官与检疫人员。
卢象升深知,港口是人员货物大进大出之地,最易滋生、传播疫病。
他命人在港口下风处,建起了检疫棚和医站,凡来自疫区的船只、人员,先在此查验、隔离,确认无疫,方可入港;同时为本地百姓和过往水手看病施药。
这套在中原、在各港口屡建奇功的防疫之法,第一次扎根到了红海口。
一支是工程兵,他们最为忙碌。
亚丁淡水金贵,工程兵便帮着淘浚、新凿淡水井,铺设引水的沟渠,让港口和补给站有充足的甜水;蒸汽舰船需要燃煤,他们便勘选场地,建起了储煤场和堆场,让远道而来的舰船能在此加煤补给;他们还修缮码头、加固防波堤、搭修修船的船台,把一座原本有些破败的港口,整治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工地之上,本地的工匠、力夫,也被雇来一同干活,大夏工程兵按劳付酬、管吃管水,从不克扣欺压。
有个叫阿卜杜勒的老石匠,祖上三代都在亚丁凿井,奥斯曼的官儿雇他,从来是使唤完只给几个小钱,稍不如意还要鞭子伺候。
这回大夏工程兵请他带路找水脉,头一天收工,一个年轻军官便按事先讲好的工钱,把足额的银币数到他掌心,还额外塞给他两块干粮、一皮囊甜水。
老石匠捧着钱,愣了半晌,死活要把自己藏了多年、知道哪片岩层下有好水的“秘密”讲出来。
在他的指点下,工程兵少挖了两处废井,一口气打出三口水量充足的甜水井。
老石匠还让两个儿子也来工地上干活,跟着学砌石、学看水准。
他常对邻里说:“奥斯曼人把咱们当牲口,这些东方人却把咱们当人,还肯把手艺教给咱们。这样的主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些世代生活在亚丁的人,起初对东方人还心存戒备,可一起干了些时日,发现这些军人既讲理又慷慨、还肯教他们手艺,戒备便化成了亲近,工地上,时常能看到双方连比带划、相视而笑的情形。
随着补给站一点点成形,亚丁,成了南路舰队在广袤红海之上,第一个真正稳固的支点。
它的战略价值,怎么估量都不为过:从此往北,大夏以此为跳板,可一步步经略摩卡、吉达,把影响力推向红海深处;往东,它与西路军正在经营的波斯湾方向,隔海遥遥呼应,一东一南,如同两只手,缓缓拢向整个阿拉伯半岛与两河流域。
万里海路上,那些疲于奔命、担心海盗和盘剥的商船,也终于在这道咽喉,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补水、修船、停泊的港湾。
补给站挂牌不过半月,便有商船试探着靠港。
头一艘是常年跑印度到红海的阿拉伯商船,船底在暗礁上蹭裂了缝,本以为要在海上听天由命,没想到在亚丁,修船台给它补了船底、淡水井给它加满了水囊,税也收得明白,船长临走时连称真主保佑,回去便四处宣扬。
紧接着,印度商人的棉布船、波斯商人的香料船,也一艘艘放心靠了过来。
港口的市集重新热闹起来,曾因战乱和苛税冷清下去的码头,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号子声。
商人们最是现实,哪里海路安稳、规矩公道、有钱可赚,他们的船就往哪里去——亚丁的复苏,比任何檄文都更有说服力地证明着大夏这套海上新秩序的分量。
补给站奠基那日,卢象升望着港内樯桅渐集、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他很清楚,亚丁只是一个开始,红海漫长,真正的硬骨头——苏伊士、吉达,还在北面等着他;奥斯曼这个庞大帝国,更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北进之事,一封来自万里冰原的加急电报,便穿过大半个欧亚大陆,送到了他的案头,也同时送到了京师——北路那片零下数十度的极寒之地,出事了。
那里没有炮火,却发生了一起比一场败仗更让人揪心的装备事故,也给这支习惯了在中原温润气候里作战的军队,上了一堂关于极寒的、无比沉重而深刻的课。
原来在这片冰原上,敌人从来不只是哥萨克的火枪,还有那能冻裂钢铁、冻僵机器、也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装备与人心的漫天风雪。
北路军要走的路,显然还很长、很艰难,而这漫天风雪,不过是这漫长万里征途上的第一道严峻而漫长的考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