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再回日本。当西路军在沙漠里一口井、一段路地经营时,东路军对天下商都大坂的包围,也悄然合拢了。
怎么打大坂,东路军内部,起初是有分歧的。有将领主张,以大夏如今的炮火,强攻硬打,几日之内便能踏平这座城,干净利落。
郑成功和满桂商议之后,却否决了这个方案。
“大坂不是山城里的武家据点,是全日本的商都、米仓。”军议上,郑成功指着大坂的城防图,缓缓道,“一炮轰下去,塌的是商铺、烧的是粮库、死的是町人百姓。咱们要的,是一座活着的、能继续做生意、能给天下供米的大坂,不是一片冒着烟的瓦砾。把城打烂了,赢了战场,却输了人心、毁了财赋,那是蠢人干的事。”
满桂声如洪钟,也瓮声附和:“郑兄弟说得在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咱们把它围起来,断了它的活路,让城里那帮主战的家臣,自己跟挨饿的商人、町人吵去。围城,围的不是城墙,是城里的人心。”
定下“围而不急攻”的总策,东路军的部署,便如一张细密的大网,不声不响地张了开来。
海上,由郑成功亲自调度舰队,把大坂的海路封得严严实实。大坂靠海吃海,城中大半的粮食和货物,都靠海运进出;舰队一横,往来运粮的商船、驳船,一艘也别想再溜进港口。那些暗中替幕府运粮的米船,或被截获、或被劝返,海路,彻底断了。
陆上,则由满桂统率兵马,绕城扎下连营,掐断所有通往大坂的官道、河汊与小道。朝鲜辅助军和已经归附的日本降兵,熟悉本地地形,被派去把守外围的一处处卡点、渡口,盘查行人、堵截私运;大夏的现代军,则好钢用在刀刃上,只牢牢控制几处最关键的水道、桥梁和城外的制高点,炮口遥遥对着城头,却引而不发。
外围卡点上,朝鲜辅助军和日本降兵各司其职。朝鲜兵善守,把渡口、山道守得密不透风,过往行人逐一盘查,米粮铁器一概不许流入城中;日本降兵熟门熟路,哪个村有暗道、哪片芦苇荡能藏小船,他们一清二楚,连着揪出好几股想趁夜给城里送粮的私贩。有个曾在大坂当差的降兵,凭着记忆画出了城外水网的暗汊,帮海军堵住了最后一条偷运粮食的小河沟。满桂巡视各卡,见降兵们办差卖力,拍着他们的肩膀大笑:“好好干,往后这天下太平了,你们都是新朝的有功之人!”这些曾经的敌人,就这样在围城的差事里,一点点站到了新秩序一边。
这一部署,颇有深意:让降兵和辅助军承担大量外围警戒,既让他们在新秩序里有差事、有归属感,也把精锐的现代军力节省下来、扼守要害;而那几处制高点上的大炮虽不发威,却像一柄悬在城头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城里的守军——城,是一定破得了的,破得快慢、代价大小,只看你们怎么选。
包围合拢,大坂,便成了一座被慢慢扎紧口袋的孤城。
围城的效果,不是靠炮弹,而是靠米价,一天天地显现出来。
海路断了、陆粮绝了,城中的存粮,吃一斗少一斗,米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天一个价、往天上蹿。起初还只是涨价,到后来,便是有钱也难买到米。寻常町人、手艺人、脚夫,本就靠每日做工换米糊口,如今米价飞涨,作坊停工、活计稀少,他们最先断了顿,一家老小饿得面黄肌瘦,街巷里,到处是愁苦的脸和婴儿的啼哭。
町人阿松一家,原本在城下町开着一间小小的豆腐铺,生意虽不富裕,却也温饱。海路一断,做豆腐的大豆先断了来源,紧接着米价疯涨,她丈夫跑遍半座城,用平日三倍的钱,只换回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糙米。没过几日,连这样的糙米也买不到了,两个孩子饿得哇哇直哭,阿松只能熬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人一口吊着命。隔壁做木匠的老汉,攒了一辈子的钱,如今却抱着钱袋买不到一口吃的,饿得躺在榻上直喘。町里开始有人家杀猫、剥树皮,昔日喧闹繁华的天下商都,竟在幕府自己的围困治理下,透出了饥荒的寒意。阿松怎么也想不通:城外的大夏兵明明一枪没放进来,怎么先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反倒是城里这些口口声声要“保护”他们的武士老爷?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城里那些主战的幕府家臣,非但不开仓赈济、安抚百姓,反而为了死守备战,变本加厉地征粮、征物、征夫。他们挨家挨户搜刮仅存的米粮充作军粮,强征町人去修工事、搬石块,动辄打骂。米商的仓被强行“征购”,町人锅里的口粮被夺走,而武士们的粮仓,却还优先供给自家的军队。
两相对比,城中的怨气,便如地火般,一点点积聚、奔涌。町人们聚在巷口,低声咒骂:“大夏兵围在城外,还没伤着咱们一根毫毛;倒是咱们的‘父母官’,先把咱们锅里的米抢走了!”商人们更是心寒——他们最怕的,本就是战火毁了生意,如今幕府为了苟延残喘,连他们的仓、他们的货都要夺,这让原本就暗中倾向大夏的他们,愈发离心离德。城外的大夏兵不扰民、不抢粮,城里的幕府却横征暴敛,这一冷一暖之间,人心的天平,早已悄然倾斜。
而郑成功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把军事的“外压”降到最低,只用封锁制造困境,却把矛盾的发酵,留给幕府自己去“内爆”。城,不必由大夏兵用血去填;当城里的百姓和商人,再也无法忍受幕府的盘剥时,这座城的崩塌,便只是时间问题。
在封锁的同时,东路军还做了一件极要紧的事——攻心。
趁着风向和夜色,一支支绑着东西的箭矢,不断从城外射进城中。
负责放箭的士兵受过专门交代,箭头都裹了软布,免得伤人,落点也专挑町人聚居的街巷、足轻值守的空档,避开武士盘踞的要地。每到入夜,城外号角轻轻一响,便有成片的箭矢带着轻啸,划过夜空,落进千家万户的屋檐下、院当中。守城的足轻起初还想收缴,可箭矢太多、太散,哪里收得过来,更何况他们自己也饿得发慌,捡到绑着米的箭,往往先悄悄藏进怀里。
箭上绑的,一是安民告示,用日文写得清清楚楚:大夏大军只诛祸国的主战元凶,绝不伤及无辜百姓、商人;城破之后,平抑米价、保护商铺、秋毫无犯,凡安分守己者,身家性命、田产买卖,一体保全。二是更实在的东西——一小袋一小袋的米,以及平价购粮的凭信,告诉城中百姓,只要不替幕府卖命、待王师入城,便有平价粮可买、有活路可走。
这些“米箭”和告示,落进街巷,被町人们争相传阅、偷偷藏起。饿肚子的人,捧着那小袋米,看着告示上“平价粮、不扰民”的承诺,再回头看看强征口粮、作威作福的幕府武士,心里那杆秤,彻底倒向了城外。越来越多的町人、足轻,开始暗中串联,给城外递送城里的虚实,只等着大军入城的那一天。守城的足轻,本就是拿命换米的底层,眼见跟着幕府只有饿死、战死一途,而大夏那边许诺活路、粮米,军心,也一天天地涣散下去。
守在城门的一队足轻,已经连着几日只领到掺沙的稀粥。伍长平藏早年也是町人出身,看着手下这些面有菜色的弟兄,再摸出自己捡到的那张小字告示,心里翻江倒海。夜里巡城,他亲眼看见武家大宅里依旧灯火通明、飘出酒肉的香气,而自己的弟兄却要饿着肚子替这些人挡枪炮。一个年轻足轻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伍长,咱们这么死守,到底图个啥?城里的米都进了武士的仓,咱们的爹娘老婆却在町里挨饿。听说城外投降的,都有饭吃、有家回……”平藏沉默良久,没有呵斥,只是把那张告示重新折好、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再看看,别急着送死。”这样的对话,在一段段城墙上、一座座箭楼里,悄然发生着。幕府还能命令这些足轻站在岗位上,却再也命令不了他们为自己卖命。
大坂城,表面上还插着幕府的旗帜、还在负隅顽抗,可它的内里,早已在饥饿、怨气和人心离散中,被蛀得空空荡荡。主战的家臣们,也察觉到了城中日益弥漫的绝望与异心,却如同抱住一根正在沉没的木头,越是挣扎,越是把更多人推离自己。
困兽,终究是犹斗的。眼看封锁一日紧似一日、城中人心一日散过一日,几个最死硬的幕府家臣,凑在一起,想出了一条孤注一掷的毒计——他们要派出最精锐的忍者,趁着夜色潜入城外,一举端掉东路军那几处压制全城的炮兵阵地,只要毁了那些“可怕的大炮”,或许,便能为这座被围得铁桶一般的孤城,拼死杀出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