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鲁巴使者到商站时,先交了三封信。
第一封压着纳西尔·本·穆尔希德阵营的印,第二封由两名海商作证,第三封写沿途换船与停泊港。使者自称哈米斯,只说受伊玛目一方委托谈判,没有把所有阿曼部族都装进自己的称号里。
验信官把三封信分开摆放。
“你从哪里上船?”
“先走陆路到海边,再换一艘枣船。”
“哪一处海边?”
哈米斯看了译员一眼,报出一个小港。验信官又问停泊时看见几座水池、谁收锚税、见证海商的船旗是什么颜色。他有两处答得很快,一处与路线簿不合。
哈米斯解释,原船遭葡萄牙巡船盘问,临时改在更北处换船,因此漏写半日路程。随行海商分别受问,两人的说法都提到一只破帆和夜间换货,时辰却差了一更。
卢象升没有因此把使者赶走,也没有立刻认印。
他让人暂记“纳西尔阵营来人,授权待核”,再派快船向两处海商会馆查印样和路线。使者可以开口谈,任何承诺须等见证链闭合后才生效。
军议桌上的第一张地图也先改了。
一名书记把马斯喀特圈进“红海诸港”,卢象升伸手将那张纸拉回来,在马斯喀特与曼德海峡之间划出长长一段海路。
马斯喀特面向阿曼湾与阿拉伯海航路,离红海南口还隔着亚丁湾和曼德海峡。把它写进红海一圈,船队就会误以为拿下一处港便能掐住整条海路。
哈米斯顺势说:“马斯喀特本来就是我们的城。”
卢象升问:“城门现在听谁的?”
“葡萄牙人占着。”
“税谁收?”
“港内是他们。城外商路各有主人。”
“那你能许给我们的,是哪一道门?”
哈米斯沉默片刻,把原先摊开的手收回袖中。
纳西尔在十九年前被推为伊玛目,此后不断整合内陆与沿海力量,也一直与葡萄牙据点争斗。到崇祯十六年,战争远未结束。哈米斯代表其中一个正在扩张的阵营,能谈合作,却没有资格替马斯喀特居民、沿海各部和尚未归附的港主一并签字。
礼官在正式会见前没有照旧例摆酒。
他先请译员询问使者自用的宗教称谓、礼拜时段和饮食禁忌。哈米斯自称伊巴德派信众,要求一处洁净安静的房间和净水。商站腾出东侧小院,铺新洗的席,撤去酒壶,桌上只放水、椰枣和鱼饭。
一名军官原想以握腕表示亲近,译员提醒先看对方习惯。哈米斯主动把右手放到胸前,礼官便同样回礼。礼官只把这次回礼记在哈米斯名下;次日换了另一名随员,仍先问其习惯。
礼节厘清以后,哈米斯才打开木匣。
此前送到商站的急报,只把他的请求概括成船、炮手与粮。正式会谈时,哈米斯重排了优先项,把火炮、铸炮匠和火药推到最前,船与粮反而留在后页。他显然已看过大夏修造点,也算过什么比一批现货更能改变长期战力。
匣中是一段裂开的铜炮箍、三枚变形炮弹和一张由旧炮匠画出的尺寸图。图上没有完整炉式,只有炮膛、耳轴与炮架几处标记。
“我们要十二门能打港墙的炮,二十名铸炮匠,足用一年的火药。”哈米斯说,“还要你们如何测远、如何配药的图。”
南路一名水师军官立刻提议答应。他要的回报是两处补水港、战时优先停泊权和攻下马斯喀特后的仓区。
哈米斯也答得痛快:“可以写。”
卢象升把空白约纸转向他:“由谁保证?”
“伊玛目的人会保证。”
“两处港现在都听伊玛目号令?”
哈米斯没有回答。水师军官先皱起眉。他想用炮术换港权,对方想用尚未完全控制的港换炮术,两边都在拿未来的战果提前付账。
技术官把裂箍放到秤上,又以细绳量过内径。
铜色看似尚好,裂纹却从旧补钉旁延进炮身。若只照尺寸重铸,下一门炮仍可能从同处开裂。成炮还牵涉铜锡比例、炉温、模芯、钻膛、炮架、火药、装填与炮手训练,一张图交出去不会凭空长成炮队,完整工序交出去却足以改变此后许多港口的力量。
“十二门炮交到谁手里?”技术官问。
哈米斯列了三名将领。验信官拿现有海报核对,其中一人曾与纳西尔并肩,另一人半年前还扣过纳西尔商队,第三人没有可靠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