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里的联名书抄了七十六个名字。
最上面是家老与近侍,往下混着普通武士、足轻、马夫、厨房杂役和被征来修墙的民夫。执笔人把他们都写成“愿随主家死守”,其中二十三人只按了墨指,没有人问过他们认不认得纸上的字。
提出联名的家老名叫高桥宗贞。他跪在守将面前,请准自己以死明志,再把血书悬到大手门,号召全城拒降。
守将望着墙外逐日减少的运粮车,没有立刻答应。
“你死以后,北仓能多出多少米?”
“米会尽,人心不能先尽。”
“足轻也都愿意?”
高桥把联名书推近:“名字都在这里。”
门外一名杂役听见这句话,悄悄退到廊柱后。他的名字也在纸上,家中还有母亲和两个妹妹。下午,强硬家臣已经挨户传话:谁收回指印,家属便失去配粮,东谷通行木牌也一并收走。
杂役趁夜翻过矮墙,把这道口信交给寺僧。寺僧依照联名书上的身份抄成四栏,将口信和抄件一同送到围军关卡,投降二字没有添在任何人名下。
满桂看完,命受降案先立名册。
家老与高级武士一栏,记是否下过死战命令;普通武士一栏,记所领职务与实际战斗;足轻单列持械、守门、押运;杂役、民夫和居民另列。同一张纸上按印的人,做过什么仍要逐个查。
金应珩在旁边加了一行:“朝鲜旧案指认者可以到场,处置须依名册和证词。”
寺僧随后指出,七十六人中有一人三日前已经死在南路,名字旁仍多出新鲜指印。另有四枚指印墨色相同、落指角度几乎一样,像有人握着几个人的拇指依次按下。高桥的书吏辩称病人托亲属代按,却交不出托付口信。
满桂让人把原纸留在寺院,不急着宣布整册作废。真正自愿署名者仍可承认自己的决定;被代按的人也得有机会开口。真假混在一页上,查出伪印并不自动证明其余七十余人全想投降。
围军把条件射进城中:高桥若要陈述个人决定,可到山下寺院见证席;他只能替自己作答。愿离城者按身份受验,家属随居民通道出来,拒绝联名者照领口粮。
告示落进城后,东谷当夜便挤来二十多名妇孺。守门家臣扣下其中三户,理由是家中男子还在足轻队,妻儿先走会坏军心。其余人也被迫停在窄道上,后方人群一挤,险些踩倒抱婴妇人。
寺院敲钟通知关卡,围军没有趁乱冲门,只把火把插成一条退路,让人群后撤。僵持到天亮,守将怕东谷先发生哗变,准三户一同出城。强硬派失去三份家属筹码,随即把怒气转向想撤指印的足轻。
城中强硬派骂这是诱降。他们把两名想撤指印的足轻绑在仓门柱上,又派人盯住其妻儿。守将仍未公开发令,沉默却让高桥的人先用了主家的绳。
第二日,寺院钟响过午,高桥带八名家臣下山。
见证席设在前殿空地。所有刀具、短铳和长枪都留在石阶外,装入各自有号的木箱。围军没有收走箱号,交械只是让席间没人能用一把刀逼别人当场作答。
高桥拒绝坐在低席。
“我不是来受审。我来让你们看见,城里还有知耻之人。”
满桂指了指名册:“你说你的。其余八个逐个说自己。”
高桥身后一名近侍立刻答愿随。第二人也答愿。第三人张了两次口,只说家眷还在城中。
高桥回头:“你的父亲领过主家俸禄。”
“领俸的是我父亲。”
“你也吃了那碗饭。”
“所以我守过门、受过伤。我没有答应拿妻儿作证。”
席间第一次静下来。
记录吏没有把沉默填成愿或不愿,只在第三人的名字后写“未答,称家属受控”。其余五人被带到隔开的廊下,各自由通译再问一遍。八人中三人坚持与高桥同决,两人明确退出,三人请求先接出家属。
高桥斥他们败坏武门。满桂让人把东谷保护告示挂到见证席外,日文、汉文和朝鲜文各一张。
“退出的人,家属若被断粮、拘禁或报复,记在强迫案里。谁下令,谁担。”
“你凭什么护城里的人?”高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