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车的老车夫挨了两轮问话才说,他的儿子被守城家臣扣在城中。家臣给车、给粮,命他每三日走一趟;若不送,儿子便按逃役处置。
车辙与北路那根断轴相合。第四车确实替守军运粮,车夫却没有领武器,也没有选择是否上路。
营里有人主张把他放回去,借车装兵混进城;也有人要扣作人质,逼城里换回失联者。满桂都没准。
“他儿子已经是人质,我们再扣父亲,只是跟城里比谁更会捏一家人的喉咙。”
老车夫被准许带空车回东谷。他带走一张写明扣粮缘由的纸,也带回一句话:只要家属从居民通道出来,围军不以送过粮追捕;若继续替军仓运货,货照扣,人另审是否受迫。
这道口子很快带来麻烦。
午后有七户居民沿东谷出来,队尾混着一名剃掉发髻的足轻。他把短铳拆成三段,藏在老人背篓底,以为军士只看人不看物。
检查人认出火药味,把他单独扣下。强硬派立刻要求封死东谷,称守军必会继续借民路逃出窥营。
满桂看着那七户人家。一个孩子发热,两个老人走不稳,背篓里大半是锅和被褥。封路最省哨兵,也会把仍在城下町的人重新推回守军手中。
东谷没有关闭,只增加两道检查。第一道由寺院与村老验居民木牌,第二道由联军验武器和军中名册。携械者不能借平民身份直接走掉,交械后仍按实际职务问责;真正的居民可以离开,也可以在山下临时棚住下。
当晚又来一对母子。母亲有城下町木牌,十五岁的儿子却在守军杂役册上。少年说自己只替厨房劈柴,守门足轻却指认他曾搬过火药。双方隔着通译越说越乱,母亲以为联军要把儿子当武士处死,跪地抱住他的腿。
金应珩没有让木牌替少年免问,也没让“杂役册”直接变成战兵名册。他把人送到寺院见证棚,查领粮数、工钱和搬运时段。次日查明少年确实搬过封箱,却没有配发武器;他与母亲一同离开,须在山下住三日候补问。民路因此保住,检查所需人手也从一班增到两班。
北、南两条军粮路则被截断。围军没有烧稻田,也不许骑兵追进村舍。斥候盯领收仓、车辙和守军印,查到军粮便扣;查到民食或伤员粮,留下副票后放行。
第三日,城上派小队抢南路关卡。守军先以两名挑菜妇人遮住弓手,等哨兵让路才从竹后放箭。联军死一人,伤三人,关卡退到石梁后,却没有朝妇人所在方向齐射。
金应珩把这次伤亡也添进自己的副本。他要求所有围城军令注明关卡主官和可质询之处。若再以朝鲜营守最险路,命令必须交到他手里;路线未经双查,他可以拒绝把整队推进去。
满桂在副本上签了名。
“你可以问我的令。问完若仍要守,也得把该守的地方守住。”
“若你的图还是空的,我会把人带回来。”
“那便先把图填满。”
两人没有因一纸签名变成毫无嫌隙的同袍。朝鲜营记得坡上十四具尸体,满桂也知道停攻会被说成惜敌。可从这一天起,伤亡表不再只为发抚恤,还是拒绝重复错误的凭据。
又过两日,山城仍未开门。
夜里能看见军仓方向的灶烟变少,西北水坳仍有人挑桶。守军把配给缩到家臣与足轻,城下町开始有人从东谷出逃。两条军粮路受压,城中远没有到一夜崩溃的地步。
守军也在改办法。他们不再推整车粮,改让熟悉山径的少年每人背一小袋,从水坳北侧的碎石沟爬入。山顶又故意多点三处灶火,诱围军以为粮已接济。斥候追到沟口,发现石上撒着碎豆,后面却埋有响索和伏弓。
带队把总忍住没有钻沟,只取回一只破草鞋和沿路豆粒。第二夜,围军把守点后撤到能互相看见的位置,以铃线盯沟口。三名背粮者被截,两人丢袋逃回,一名摔伤被俘。城里仍可能从别处漏进粮,围军却为这条小沟多耗了十二名哨兵和两条换防线。
被俘少年说每送一袋,家中可领两日米。若不去,家臣便收回母亲的出城牌。寺僧把供词抄进粮路案,围军放话允许其家属从东谷离开。守军随即撤掉那批通行牌,粮路与家属控制已经缠成同一根绳。
炮队请准向山顶连续轰击。满桂只许打已经确认的外栅火点,打完即停。炮弹崩掉一角木垣,守军第二夜便用土袋补上;山坡没有被火力凭空削平,进城仍须面对石路、壕沟和不肯降的人。
第六日傍晚,失联的两名朝鲜兵被居民抬到东谷。一人已死,一人重伤。他们曾躲进柴棚,屋主怕守军搜查,直到居民通道稳定才敢送出。
金应珩把名册改为十六人死亡、三十五人受伤、失联归零。修改时,寺僧与军纪官都在旁边按记,没有把新找到的人藏进早先的胜败数字里。
同一时刻,城中家臣正在逼守将作出另一种选择。
一名家老递上联名书,请以自己一死催全城死守,再令武士、足轻和民夫共同立誓。守将尚未答应,强硬家臣已开始抄录不愿署名者的家属住处。
消息由逃出的杂役带到关卡。满桂看完那张残抄,没有下令欢呼。
城内的粮路已经收紧,人的退路也正被一道誓书收紧。下一次要分开的,将不只是军粮与民食,还有家老自己的选择,和被他拖去同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