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祭历一百三十四年,六月十五。
这一日天光清朗,白云山脉上空的云絮薄而匀净,风一吹便缓缓挪移,半点不见寻常高山那种翻涌压顶的势头。
可若细察地脉,便能觉出异样——连绵灵脉一齐轻轻震颤,如深埋地底的琴弦被人缓缓拨动,整个越西郡的灵气都在往白云山脉方向汇涌,不疾不徐,却绵绵不绝。
万丈高峰之巅,早已被真君以神通一刀削去峰顶,磨出一片平整开阔、广达数里的巨型石台。石台正中,静静矗立着一座传道宫。
此宫并非砖石木瓦层层搭建,而是以整块灵源神材一体熔铸炼制,品级直达上品道兵。
这是白云观器殿一众炼器大师的手笔——取昔日灵渊祖师讲道之时所用道宫,耗费近年、投入海量灵材,重新熔炼、刻纹、祭炼而成。
传道宫形制古朴恢宏,殿檐向四方舒展,殿身之上流转着淡金的道纹,纹路顺着宫墙缠绕,隐而不发,只透出一层温润厚重的灵光。
宫前分列九根擎天灵柱,柱身镌刻天地四时、造化流转之象,正是契合洞天大能讲道所用。
道宫之内设主坛,四周一圈圈向外铺开层层蒲团坐席,按修为划分区域:靠近主坛的席位留给诸位神通真君,往后一层层排布金丹真人之位,秩序分明。
高台之下,云海翻涌。越西郡各地修士循着灵韵陆续赶来。
肖炎、纳兰嫣夫妇,青元宗主苏慎,柳风谷谷主柳川等一众神通真君率先踏云而至,依次落于靠前席位,敛息静坐,神色恭敬。
紧随其后的,是白云观的金丹真人,鱼贯登上玉阶,各自寻位置安坐。
还有大量非白云观的金丹修士,依规矩不能入道宫法坛听讲,便在这万丈山峰下方的云海之外静立,或是在远处的临时坊市高台遥遥眺望,盼着能接住一丝从峰顶溢散出来的道韵余波。
咚——!咚——!咚——!
浑厚绵长的钟声自传道宫深处缓缓荡开,一声叠着一声,一共九响。
钟声不是凡音,裹着道宫本身的道兵灵韵,漫过石台,穿过翻涌云海,传遍整座白云山脉,连外围临时坊市的屋舍檐角,都随钟声轻轻震颤。
原本低声闲谈、调息静候的万千修士闻声齐齐收声,天地间骤然一静。
下一刻,高台主位前三道身影无声凝现。姜风、容白、玄离三人没有踏云,不御法宝,没有光华漫天的隆重异象,就这般毫无征兆,静静落在最前方高台那三枚古朴蒲团之上,如同本就端坐于此。
大能气息敛得极深,初看仿佛和寻常修士别无二致,可只要神念稍稍触碰,便能感受到那一层深不见底的道域,沉沉笼罩在主坛之上。
台下密密麻麻的修士,从前排一众神通真君,到后排的金丹真人,尽数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高台之间:“恭迎祖师!”
姜风微微抬手,一道柔和的力量托住所有人,示意众人免礼。他神色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千越西郡修士,声音不急不缓:“诸位道友不必多礼,今日开坛,只为论道。”
容白唇角带着浅淡笑意,微微颔首,一身素白道袍,身上萦绕淡淡的纯阳暖意,没有半分凌厉压迫之感。玄离则只是轻轻一点头,腰间长剑安安静静,剑上锋芒尽数收敛,沉静如山。
待众人依序落座,石台之上再度归于寂静,讲道正式开启。
姜风居于正中蒲团,率先开口,开讲五行大道。
他由浅入深,条理分明,先从金丹境道种扎根五行根基说起,拆解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再一路延伸,讲到神通境开天地、分阴阳,以及神通境道果演变。
他话音落下之时,道音不借风传,顺着传道宫道兵的纹路流转,先铺满千里石台,再化作五色微光向外漫溢。
坛前虚空之中,缓缓显化五行异象:青木抽芽、赤火腾跃、厚土凝丘、金刃流转、黑水环萦,五般灵光循环往复,相生相杀,随他的讲解变换形态。道音只对白云山脉范围内有心聆听的修士清晰可闻,白云山脉之外,听不真切半句道旨。
前排一众神通真君,譬如肖炎、柳川等人,听得最为专注。
他们早已踏足开天地、分阴阳之境,卡在四时或者造化关口许久,听到五行造化衍变的道理,不少人闭目凝神,神念跟着虚空五行灵光推演,时而眉头舒展,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心中许多多年想不通的瓶颈,渐渐有了眉目。
靠后席位上的金丹真人,大多还在打磨道种、蕴养灵光,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周身灵光微微起伏,体内道种随台上五行流转轻轻震颤,有的默默取出玉简飞快记录,有的索性沉入静悟,周遭一切喧嚣都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