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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采药(第2页)

马小六蹲在旁边看陈阳挖黄芪,看了半天,说他也想挖一棵。陈阳说你挖吧,但得找对了,别挖错了,挖错了吃死人。马小六说哪棵是黄芪,陈阳指给他看,他蹲下来,用药锄挖了一棵,挖得急,根挖断了,断了一截在土里。他心疼得直咧嘴,说断了。陈阳说断了就断了,下次小心点,挖药材不能急,急了就断,断了就可惜了。马小六把断了的根从土里抠出来,两根接在一起看了看,接不上,叹了口气,放背篓里了。

走了一阵,陈阳又蹲下来了。这回他指的不是一丛,而是一片,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叶子心形,表面有光泽,背面紫色,闻着有一股辛辣味。细辛,他说。细辛的叶子心形,表面绿色有光泽,背面紫色,叶脉清晰,像一幅画。花是紫色的,钟状,小,藏在叶子下面,不容易看见。根是药用的,有麻味,能祛风散寒。他用手扒开细辛的叶子,露出根部,细辛的根细长,黄白色,有香气。他把根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出来的气味辛辣,呛鼻子,小王打了个喷嚏。细辛这药不能用多,用多了中毒,老郑头教过他,细辛不过钱,过钱命危险。

小王问过钱是多少,陈阳说一钱是三克多,细辛一次不能用超过三克。小王记下了。

郑彪蹲在旁边看细辛,说他以前在林场的时候挖过细辛,卖给药材站,一斤两块钱,挖了一天才挖了一斤。陈阳说现在贵了,一斤得十来块了。郑彪说那他多挖点,陈阳说行,你挖吧。

大家蹲在地上挖细辛,挖了一个多时辰,挖了一背篓。细辛的根细,容易断,挖的时候得小心,先把土挖松了,再用手把根拔出来,不能硬拔,硬拔就断了。马小六挖断了好几根,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继续挖,挖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掉在土里,洇湿了一小块。

太阳升到头顶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道金色的帘子,照在林子里的落叶上,落叶是黄褐色的,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金箔。陈阳找了个树荫底下,说歇会儿,吃饭。大家围过来,把干粮从背篓里拿出来。干粮是阿兰烙的饼子,冷了,硬了,咬一口掉渣,就着咸菜疙瘩吃,咸得齁嗓子,但吃了有力气。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啃着一根骨头,骨头是昨天剩的野猪骨头,肉已经被它啃干净了,它还在啃,啃得骨头渣子掉了一地,咯吱咯吱响。

陈阳吃着饼子,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在蓝天下清清楚楚,像用笔画出来的。他想着老郑头当年带他采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山。老郑头走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不慢,不催也不等,他跟在后面,背着小背篓,背篓里装着刚采的药材,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老郑头一边走一边教他认药材,这是黄芪,那是党参,这是柴胡,那是细辛,这是五味子,那是刺五加。他记不住,老郑头就让他闻,让他摸,让他尝,闻多了就记住了,摸多了就记住了,尝多了就记住了。

吃完了饭,陈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还得找五味子。五味子长在沟边上,喜欢湿润的地方,藤本的,缠绕在别的树上,果实红色,一串一串的,像小葡萄,熟透了的时候甜,没熟的时候酸,酸得流口水。他们往沟里走,沟里有溪水,溪水不大,但常年不干,叮叮咚咚的,从石头上流下来,声音清脆。

在沟边上找到了一棵五味子,藤蔓爬在一棵柞树上,缠了好几圈,果实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挂着无数颗小红珠子。陈阳伸手摘了一串,放在手心里让大家看,五味子的果实圆形的,红色,表面有皱纹,像缩小了的葡萄干。他让大家每人尝了一粒,小王尝了一粒,酸得皱眉头,嘴咧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老赵尝了一粒,说甜,不酸。马小六尝了一粒,说又酸又甜。陈阳说熟透了就甜,没熟透就酸,这棵五味子熟得正好,又酸又甜,采了吧。

大家摘五味子,摘了一个时辰,摘了两背篓。五味子不能摘太早,早了没熟,酸,药效不够;也不能摘太晚,晚了熟过头了,掉地上摔烂了,采不着。得在它刚好熟透的时候摘,又酸又甜,药效最好。陈阳一边摘一边教小王看五味子的熟度,看颜色,红的熟透了,粉红的还没熟,青的不能摘。闻气味,熟透的有果香,没熟的有青草味。摸手感,熟透的软,没熟的硬。小王一边摘一边记,本子上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影拉得老长。陈阳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大家把背篓背上,往回走。背篓里装满了药材,黄芪、党参、柴胡、细辛、五味子,每一样都分开放,用树叶隔开,不能混了。小王背了一背篓细辛和五味子,背篓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掉,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马小六背了一背篓黄芪和党参,背篓更沉,他年轻有力气,不觉得累,走得快,走在最前面。老赵背了一背篓柴胡,不重,但走山路还是喘,拄着一根木棍,走得不快不慢。郑彪背了一背篓杂七杂八的,啥都有,走得稳当。陈阳背了一背篓五味子,五味子轻,不重,但多,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盖都盖不上,用绳子网着。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快黑了。阿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揉面,准备做面条。看见陈阳回来了,说回来了?陈阳嗯了一声,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灶房门口。阿兰探出头看了看背篓里的药材,说这么多。陈阳说今天采了不少,够用一阵了。阿兰说你歇着吧,面马上就好。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案板上,黄芪一堆,党参一堆,柴胡一堆,细辛一堆,五味子一堆。他一把一把地整理,把断的挑出来,烂的扔掉,好的留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摆摊卖杂货的。

小王蹲在旁边帮忙,把细辛的根上的土抖干净了,一根一根地摆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排队的士兵。陈阳说你摆得不错,小王说他在家帮老娘摆过积木。陈阳说摆积木跟摆药材不一样,小王说一样,都是摆整齐。陈阳笑了笑。

孙大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化肥,白色塑料袋子装着的,五十斤,扛在肩上,脸涨得通红。他把化肥袋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喘着气,说化肥买回来了,明天就能施肥了。他看见案板上的药材,说这么多,采药了?陈阳说采了,明天分你一点。孙大勇说他不要,他不会用。陈阳说泡酒喝,补气。孙大勇说那行,泡酒他行。

老孙头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肉是野猪肉,他自家炖的,放了糖色,红亮亮的,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说阳啊,这碗肉给你,谢谢你帮他守猪。陈阳说猪还没打到呢,老孙头说守了就行,心意到了。他把碗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他还守,陈阳说守,一直守到打到为止。

阿兰把红烧肉端进灶房,放在锅台上,说老孙头这人实在。陈阳说实在,就是命不好,参地被拱了,心疼。阿兰说谁摊上这事不心疼,那是好几年心血。陈阳嗯了一声。

面条煮好了,阿兰端了一大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面条是手擀面,宽,厚,有嚼头,浇头是白菜炒肉片,白菜切得细,肉片切得薄,白菜脆,肉片嫩,拌在面条里,呼噜呼噜吃一碗,暖和。大家围着桌子吃面,谁也不说话,都饿了。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条,陈阳挑了几根放在地上,它低头吃了,吃得快,几口就没了,又抬头看着他。

陈阳吃完了面,蹲在灶房门口抽烟。他不常抽烟,累的时候才抽一根,叼在嘴上,烟在嘴里转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暮色里散了。他想着今天采的药,明天还得晒,晒干了才能存,存了才能用。黄芪切片晒,党参整根晒,柴胡捆成小把晒,细辛阴干不能晒,五味子晒干了搓去果柄。每一样药材的处理方法都不一样,是老郑头教的,他都记得。

阿兰在灶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铲子碰锅的声音清脆的。她洗完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用碱水擦了,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把灶房里的灯吹了,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说睡了。陈阳嗯了一声。

赛虎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跟着陈阳进了屋。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软和,炕烧得热乎,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还得去守猪,野猪今晚没来,明晚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得等,打猎的人有的是耐心。明天还得晒药材,黄芪切片,党参整根,柴胡捆把,细辛阴干,五味子晒干,一样一样地弄,一样一样地收拾,不能急,急了就乱了。

阿兰躺在炕那头,说明天她帮他晒药材。陈阳说行,你帮他把党参捆成把,用麻绳捆,捆紧了别散了。阿兰说她知道,她以前帮她爹捆过烟叶。陈阳说烟叶跟党参不一样,阿兰说一样,都是捆。陈阳笑了笑。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四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偶尔有一只翻个身,蹬蹬腿,嘴里发出细嫩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想着老郑头,想着老郑头教他的那些东西,想着老郑头带他采药的那些日子。老郑头老了,走不动了,但他把采药的本事传给了他,他把这些本事再传给小王,传给孙大勇,传给郑彪,传给马小六,传给愿意学的人。手艺不能断,断了就没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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