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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求婚(第1页)

阿兰的生日过了,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陈阳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装进簸箕里。阿兰说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灶膛要干净,灶台也要干净。她把灶台擦了三遍,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陈阳把簸箕里的灰端出去倒了,把簸箕放回灶台底下。

陈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用红布包的,红布是他娘寄来的,说是给他做衣裳剩的布头,他攒了好一阵子了。包不大,巴掌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打开。红布里面包着一个红纸包,红纸包里面包着一个红信封,红信封里面包着一枚戒指。银的,不粗不细,上面刻着花纹,花纹简单,两道细线夹着一道粗线,粗线上有几个小点儿。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她认不出来,笔画多,字挤。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凹下去的,有点硌手。

陈阳说这是他在镇上银匠铺打的,银匠是老王头,打了二十多年银器了。他画了图,老王头照着打的。图他画了好几天,画废了好几张纸,画得不满意揉了重新画,揉了又画,画到满意为止。老王头说你这图画得不好看,他帮你改改。他没让改,说就按他画的打。打了一个星期,打了改,改了打,来回了好几回,终于打成了他图上的样子。

她把戒指举到灯下,戒指内壁的两个字她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他的名字,阳。她的名字不在上面。

陈阳说你的名字在他心里。她没说话。他蹲在灶台边,她也蹲着。他从她手里把戒指拿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紧,她手指粗,骨节大,推到骨节那儿卡住了。他往下推,她手指缩了一下,他说疼吗,她说不疼。他使劲推过去了,戒指箍在手指根部,有点紧,她说紧了,他说紧了好,掉了就找不到了。她说紧了摘不下来,他说不用摘。陈阳也忘了下跪,忘了拿花,花是菜地里的白菜花,灶台上的白菜疙瘩泡在水碗里开的,黄灿灿的一小朵。他把那朵白菜花掐下来别在她头发上,花太小了,别不住,掉下来,落在灶台上。她捡起来别在筷子上,筷子别在她头发里,花在筷子旁边耷拉着。

她说你啥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陈阳说好几个月了,戒指打好几个月了,红布他娘寄来也好几个月了。信封是林场老信封装戒指用的,信纸抽出来写了字,字歪歪扭扭的。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多张,最后一张写了几个字。她问他写的啥,他说你回去看。她把信封从红纸包里抽出来,抽出信纸,信纸折了好几折,打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嫁给我。

她蹲在灶台边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陈阳蹲在她旁边,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灶间的灯橘黄色的。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红纸包里,红纸包放回红布里,红布包揣进怀里。他爹留给他的针揣进怀里,他娘留给他的针也揣在怀里,两针怀在一起贴着心口。

她说你爹的针,他娘的针,在他怀里也在她怀里。她的手伸进棉袄里摸了摸那根针,针还在,针尖不弯了,针眼还是歪的。明天去镇上买新针,他说他明天去。她说她自己去。他说他陪她去,她说不用。

她把手从棉袄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根弯了的针,针尖还是歪的,针眼还是斜的。她把针举到灯下,眯着眼看着针眼,线穿不过去。她把针递给他让她穿,他接过去对着灯穿了几次没穿过去。她把针拿回去放在灶台上,线放在针旁边。明天穿,他说好。

陈阳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红纸包里装着钱说彩礼。她打开看了看,厚厚一沓,十块的五块的,崭新的。她把红纸包还给他,不要。他把红纸包塞回她手里,说给你你就拿着。她把红纸包放在灶台上,又把灶台上那根弯了的针拿起来穿线,线穿过去了。她愣了一下,把针举到灯下看,线从针眼里穿过来了。她拉了拉,线在针眼里滑了一下,没脱。

她穿过去了,针没变,线没变,她的手也没变。线从针眼里穿过去了,好几年了,线从针眼里穿过去了。针还弯着,针眼还斜着,线穿过去了。她把她纳了半截的鞋底从笸箩里拿出来,针在鞋底上扎了一下,线拉过去,又扎了一下,线又拉过去,针脚跟以前一样密。她说针还能用,陈阳说能用就留着。她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放回笸箩里,拿着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转不动了,紧了。

她把手上那枚戒指转过来转过去,转了半圈转不动了。陈阳的手伸过来,摸着那枚戒指。银的,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戒指在他手心里焐了一会儿,热了。她把手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戒指凉了。她又把手伸进他手心里,戒指又热了。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纸上,屋里亮了。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小了,她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灶间的灯橘黄色的。他把她头上那朵白菜花扶正了,花已经在筷子上蔫了,花瓣卷了边,黄不黄白不白的。她把它从筷子上取下来,放在灶台上,花在灶台上躺了一会儿,花瓣卷得更厉害了。

她说明天白菜花就开了,菜地里的白菜疙瘩都开了,黄灿灿的。陈阳说明天去菜地看,她说好。

她蹲在灶台边,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戒指上亲了一下。银戒指冰嘴唇,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在银戒指上蹭了一下,嘴唇上沾了一点银粉亮晶晶的,他用舌头舔了。她说你嘴唇破了,他说风吹的。她从灶台上拿了一点獾油给他抹上,獾油是她在山里捡的死獾子炼的,装在蛤蜊壳里,蛤蜊壳用蜡封着。蜡封开了,油没坏。她用指头蘸了一点抹在他嘴唇上,油油的,亮亮的。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有点腥,有点膻。

她把蛤蜊壳用蜡封好放回碗柜里。陈阳蹲在灶台边,问她是啥时候答应嫁给他的。她说刚才,他问刚才啥时候,她说你跪下的时候。他说他没跪,你跪了。她说她也没跪。两个人都没跪,灶王爷替他们跪了。

灶台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是阿兰早上敬灶王爷的,香烧完了,香灰还在,一截一截的,灰白色的,一段一段地立在香炉里。她把香灰倒进灶膛里,香灰和柴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灶王爷上天了,灶间空了,灶王爷的画像还贴在墙上,画像上的灶王爷黑着脸。她蹲在灶台边,灶王爷看着灶台,他看着灶王爷,灶王爷的脸黑了一年了,该换新的了。她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腊月二十四贴新灶王爷。可腊月二十四了,新灶王爷还没买。陈阳说明天去镇上买,阿兰说明天来不及了,灶王爷回来了没地方待。他说灶王爷在墙上待了一年了,墙上有个印子,新灶王爷贴在印子上就行。阿兰说印子还在,墙白了,印子看不清了。

陈阳蹲在灶台边,把新灶王爷从怀里掏出来。今天去镇上买的,买了好几张,有灶王爷灶王奶奶,有门神,有福字。阿兰说她没看见他买,他说他放怀里了。

她把灶王爷画像展开,灶王爷黑着脸,灶王奶奶白着脸。她用糨糊把画像贴在墙上,对着旧的印子,贴歪了,揭下来重贴,贴正了。陈阳把门神贴在大门上,左边秦琼右边敬德,贴歪了,揭下来重贴,贴正了。

赛虎蹲在门口看着门神,吠了一声。陈阳摸摸它的头,它摇摇尾巴不叫了。福字贴在大门上,倒着贴,福到了。阿兰站在门口看,说倒了好。她说错不了,神不走错门,人也不走错门,狗也不走错门。赛虎又从门口跑进了灶间,在灶台边趴下了,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灶间的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挨着她的影子,她头上那朵白菜花已经蔫了,花瓣卷曲着,黄不黄白不白的。他把花从她头上取下来放进水碗里,花瓣在水里展开了,黄了,还是黄了。白菜花开了败,败了开,菜地里的白菜疙瘩都开了,黄灿灿的。她说明年菜地里的白菜疙瘩留着让它开花。陈阳说留。

她蹲在灶台边,她把那根弯了的针从鞋底上拔下来在灶台沿上正了正,针尖不弯了,针眼还是歪的。线在针眼里穿着,她拉了拉,线没脱。她把针别在鞋底上,鞋底放回笸箩里。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屋里亮了。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颏。陈阳躺在她旁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扣在一起。他把阿兰往他这边拢了拢,他的下巴抵着了她头顶。灶膛里余烬未灭,炕面的温度在被子底下慢慢散开,他的体温加她的体温,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灶王爷的黑脸,灶王奶奶的白脸,白菜花的黄,獾油的腥膻。

白菜花在水碗里泡了一夜,花瓣在水面上浮着,黄的。白菜花在水碗里泡开了,第二天早上黄了。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碗里的白菜花。花黄了,菜根还白,水浑了,她把白菜根从碗里捞出来扔掉了,水倒了,碗洗了放回碗柜里。那朵黄了的白菜花在灶台上躺了一上午,蔫了,干了。她把干花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和那根弯了的针并排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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