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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郑三炮的参园(第1页)

郑三炮的参园扩得最大,从几百亩扩到了上千亩。

陈阳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头看参苗。参棚一列一列地排开,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棚下的参苗绿油油的。郑三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独眼亮了一下,站起来把拐杖夹在腋下。他说会长你来了,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一截白嫩的参根。参长得不赖,再养一年就能起了。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参根,汁液渗出来。

陈阳蹲下来看那片参苗。郑三炮蹲在他旁边说去年扩了好几百亩,今年还要扩。钱不够,借了合作社的贷款。贷了好几十万,三年还清。他把独眼看着远处那片新开的地,等那片地的参起了,贷款就能还上,还有富余。陈阳说行。

郑三炮的儿子郑彪在参园里干活。从南方回来了,在广东打工没挣着钱,回来种参了。郑三炮说在外面打工不如在家种参,种参苦是苦点,但心里踏实。郑彪蹲在地头抽烟,头发染过又长出了黑发根,黄不黄黑不黑的,戴着一副墨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叫了一声会长,把墨镜摘了。

郑三炮蹲在地头看参苗,手里拄着拐杖,拐杖旁边那棵参幌子已经枯了。他把它拔出来扔在地边。

郑三炮这人认死理。他认定了种参能发财,谁也拦不住。他认定了合作社能帮他,谁也不信。他信陈阳,别人说他也不听。参农们说他独,他不辩解。

工人们在地里除草。参园的草不能长太高,高了跟参争肥。郑三炮拄着拐杖在地里转,用拐杖指着那些草让工人拔。工人拔漏了一棵,他蹲下来自己拔了,把草扔在地边。一个工人说郑场长你眼睛真毒。郑三炮说种参就得眼毒。

那棵野山参还在他怀里揣着。陈阳问他还留着,郑三炮说是去年在老林子里找到的,没好意思给你,品相一般,根须断了,不值钱,留着泡酒。

他蹲在地头把参园的事一样一样地跟陈阳说。今年扩了好几百亩,明年还要扩。钱不够,贷款。等参起了钱回来了,贷款还了,给儿子娶媳妇。郑彪蹲在旁边抽烟,墨镜别在领口上。

陈阳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参园。郑三炮拄着拐杖站起来。会长,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要不是你当年借我那笔钱,我郑三炮哪有今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独眼亮了一下。陈阳没接话。郑三炮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又看了看那截参根。白嫩嫩的,汁液渗出来,他用手指把土拢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棵野山参递给陈阳。陈阳接过来看了看,根须断了好几根,参体上有划痕,品相不太好。陈阳说留着泡酒吧。郑三炮说泡酒可惜了,你拿去卖吧。陈阳说不卖,你留着泡酒。郑三炮说那你也留一棵泡酒吧。他把参揣回怀里,蹲下来看着那片参园。

陈阳看着参棚下的参苗在风里轻轻摇摆。郑彪蹲在地头把墨镜戴上,说会长,种参真能挣着钱吗。陈阳说能。郑彪说那他就在家好好种,不出去打工了。郑三炮说你早该回来了。

郑三炮的独眼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脸上那道刀疤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白森森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那根拐杖拄了几年了,手把磨得油亮亮的,木纹像指纹。

陈阳蹲在参园地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郑三炮这样的人,认准了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墙也不回头。他把墙拆了接着走。没路了他用拐杖戳一条路出来,拐杖戳不动用手扒,手扒不动用牙咬。

夕阳西下,参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阳从参园出来,郑三炮送他到村口,拄着拐杖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陈阳说回去吧,郑三炮说好。陈阳骑上车走了,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

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的。路两边的高粱地光秃秃的,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暗了。太平沟的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

阿兰在灶房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蒸汽糊住了窗户纸。他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阿兰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碗摞在一起,碗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他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吃饭。

郑三炮那棵野山参明年能不能起泡酒。陈阳说能。她说泡一坛子。陈阳说好。

她把那瓶泡了赵把头的山参的酒从柜子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他说等郑三炮的参起了泡一大坛子。陈阳说泡两坛子。他蹲在灶台边在心里给郑三炮划了一道线。借钱给他扩园,帮他还贷款,把参卖出去把钱收回来。这钱不是郑三炮一个人的,是合作社的,是参农们的。参农们指着合作社吃饭,合作社指着陈阳领路。路在脚下断了接,接了断。脚不停,路不断。

夜色从山那边漫过来。灶间的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清眉眼,但她知道那是他。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他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夜没有缝隙。他站在那里,赛虎趴在他脚边。

夜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太平沟罩住了,把参园罩住了,把鹿园罩住了,把蛙池罩住了,把铺子罩住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孙大勇在仓库里发货,胡志强在柜台后面算账。陈阳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赛虎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把烟头丢进门外的黑暗里。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阿兰在里屋铺好了被子。陈阳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她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她手心里的黄渍他手心里的黄渍,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在被子里攥着她,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在那里,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路不长,也不短。脚不停,路不断。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灶膛里余烬未灭。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像一个人在呼吸。他跟着那个节奏一呼一吸。闭上眼睛了,灶间亮了一下,额头上有光。光灭了,手上的骨头硌着手心手指嵌进指缝里骨节连着骨节,分不清是谁的了。黑夜把两个人捏在一起,捏成一个影子。墙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清眉眼,另一个也看不清。两个影子挨在一起,比墙的颜色深一点。煤油灯亮着的时候影子在墙上,煤油灯灭了影子在人的身体里藏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口。那些裂缝有多深,房梁那根横木裂了没他不知道。横木藏在棚顶里面,看不见。他能看见的是墙上的裂缝,白灰下面的泥,泥下面的砖,砖缝里的灰,灰里的草筋。草筋是多年的稻草截段,和进灰里抹墙防裂的。裂还是裂了,防不住。草筋在裂缝里露出来,一截一截的,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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