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的鹿园也扩了。从几百头扩到上千头,鹿圈连成一片,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鹿在圈里跑来跑去,公鹿的角已经割了,头上顶着两个秃茬,母鹿带着小鹿,小鹿跟在母鹿屁股后面跑。陈阳蹲在圈门口看那些鹿。李魁蹲在旁边,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白森森的。
李魁说今年鹿茸卖了好价钱,韩国客商直接来收的。他把鹿茸割下来烘干了装在木盒里,盒盖上印着“兴安岭”的商标。陈阳打开一盒看了看,鹿茸粗壮,分叉均匀,茸毛完整,一级品,比去年的好。李魁说这是从辽宁引进的种鹿配的种,种好鹿就好,鹿好茸就好。
陈阳把木盒盖上放回去。李魁说鹿茸现在的价格不错,明年扩到两千头。陈阳问钱够不够,李魁说不够。他说贷款,陈阳说贷。
山坡上围了铁丝网,网眼细密,鹿钻不出去,狼也钻不进来。李魁说去年狼咬死了好几头小鹿,他把铁丝网加高了,可防狼。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铁丝网的立柱,水泥的,埋得深。网是新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引进种鹿的时候李魁亲自去的辽宁。他看中了一头种公鹿,体格大,鹿茸粗壮。他说这头鹿配出来的崽好,鹿茸肯定大。花了上万块。
陈阳蹲在圈门口看着那头种公鹿。鹿在圈里转圈,低着头用它那双棕色的眼睛盯着他。赛虎趴在陈阳脚边,眼睛也盯着那头鹿。李魁说这鹿脾气大,不让生人靠近,只认他。他走进圈里,鹿走过来用头蹭他的胳膊。他摸了摸鹿的头。
鹿的脾气大,李魁的脾气也大。他对工人要求严,谁喂鹿迟了骂谁,谁打扫圈舍不干净骂谁,谁给鹿打针手重了骂谁。工人怕他,但服他。他养鹿确实有本事,鹿养得壮实,茸割得好。
阿兰从铺子那边过来给陈阳送水。她蹲在圈门口把水碗递给他。李魁说弟妹来了,阿兰说嗯。李魁说陈阳有福气,阿兰没接话。她站起来走了。
陈阳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赛虎仰头看着他,他把碗凑到赛虎嘴边,赛虎舔了舔碗沿舔了几下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陈阳脚面上。陈阳摸了摸它的头。
李魁蹲在圈门口看着远处。他忽然说了一句不该打猎。陈阳没接话。他年轻时打猎,把左手伤了,筋断了三根,接好了也使不上劲。他看了看自己那只残废的手,手背上那道疤像蜈蚣。他说年轻时不懂事,现在养鹿,算给山神爷赔罪了。他摸了摸鹿的头,鹿舔了舔他的手。残废的手指使不上劲,鹿的舌头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粗糙。
陈阳蹲在圈门口,把水碗放在地上。那头种公鹿在圈里转圈,转了几圈停下来,站在圈中央低着头看着他。李魁说你那杆老枪还在吗,陈阳说在。李魁说你还打猎吗,陈阳说打。李魁说打啥,陈阳说野猪。李魁说野猪该打,太多了祸害庄稼。
李魁喂鹿的时候陈阳跟着。端着盆走进圈里,鹿围过来。他把玉米面糊糊倒进食槽,鹿挤着抢食。那头种公鹿站在后面不抢,别的鹿吃完了它才过去。陈阳看着那头种公鹿低头吃食的样子,李魁说这鹿通人性,知道让着别的鹿先吃。陈阳说像你。李魁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刀疤也跟着动了一下。
李魁蹲在圈门口,把烟叼在嘴上。抽了几口,烟雾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圈里,摸了摸那头种公鹿的头。鹿蹭着他的胳膊。残废的那只手抬起来,鹿舔了舔那只手上的疤。
傍晚陈阳从鹿园出来,夕阳把鹿圈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骑着车往回走,赛虎跟在后面跑,铁扣环叮叮当当的。
太平沟的炊烟升起来。阿兰在灶房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阿兰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
他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吃饭,阿兰蹲在他对面。赛虎趴在他脚边,阿兰从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在地上,赛虎嚼了一下吞了。暮色四合,灶间的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陈阳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清眉眼。他用筷子指了指墙上阿兰的影子,说我回来了。
陈阳把枪靠在门后面,枪管在暗处反了一下光。阿兰没说话,从碗里又夹了一块肉放在赛虎嘴边。赛虎这次没吃,叼着肉跑到院子里趴在地上啃。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陈阳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黑暗里蹲成一排,谁也没起来。碗还在灶台上没收,她没动他也没动。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灶间的灯被吹得晃了一下,屋里亮了暗了又亮了。他晃了一下,她也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手还在自己身上。
他把赛虎叫进来。赛虎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他们脚边。陈阳摸了摸赛虎的头。
夜是暗的,没有缝隙。灶膛里没有火,屋里也没有月光。墙上的影子进到墙里去了。他蹲在灶台边,脸藏在暗处。她的脸也藏在暗处。两个人谁也没看见谁。他先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里屋躺在炕上。她摸着黑把被子铺好躺下来,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屋里没有光,外面也没有光。她握着他的手,攥着他,他攥着她。两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呼吸声在屋里回荡。赛虎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他听着那些呼吸那些呼噜,把攥着她的手松了。他没松开,她也没松开。他在黑暗中闭着眼,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脏,她知道心跳在那里。
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屋里彻底暗了。窗外的风推着门板,门闩别住了推不动。他睁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在身边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烟火味,混着她手心里药材残留的气味,淡淡的,苦的,回甘。
陈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滑到被子里,攥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里把手攥着,攥了一天,攥了一夜。攥了从太平沟到林场的路,攥了从林场回太平沟的路,攥了几百里。攥着一张张汇款单上的数字,攥着于大爷的信封,攥着赵把头的山参,攥着存折封面那条烫金的龙,龙鳞一片一片的。他攥着她的手指,她攥着他的手指,攥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还完的账、没还完的情、没还完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