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朱雄英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奏疏,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铁青。
让他脸色难看的,并非是简单的隐瞒人口。
但奏折上揭露的,是摊丁入亩后,下面官员们衍生出的全新利益链——户籍隐形福利与特权剥削!
这半年来,太子朱文堃暗中走访查明,那些地方官吏和权贵,将黑手伸向了“匠户”、“军户”等特殊户籍。
朝廷每年下拨给军户的补贴,被官员层层克扣;那些手艺精湛的顶尖工匠,名义上在官府服役,实际上全被上官以各种名义圈禁在自家的私营工坊里,沦为给权贵们免费赚钱的机器!
不仅如此,朱雄英其实早就让锦衣卫在暗中调查此事,但他没想到,儿子这大半年查出的细账和具体名单,竟然比锦衣卫呈上来的还要触目惊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底下的官员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借着户籍的壳子,在暗地里贪得更加猖狂、手段更加隐蔽了!
但真正让朱雄英皱眉的,是奏折后半段,太子朱文堃写下的“改革良策”。
“即日起,全面废除匠户贱籍,任其自由做工买卖”、“严惩私用匠户之官员,以儆效尤”、“免除军户杂役,补齐历年军户亏空”……
看着这些充满了浓浓理想主义色彩、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条陈,朱雄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是啊,堃儿毕竟才八岁。
虽然他天资聪颖、早熟睿智,但终究是在皇宫的温室里长大的,没有真正到地方上历练过。
朱雄英合上奏折,抬起头。眼前,八岁的朱文堃正昂首挺胸地站着,满含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就像一个考了满分等待夸奖的孩童。
“这奏疏里的内容,特别是后面的改革之策,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雄英语气平静地问道。
“回父皇,全是儿臣呕心沥血所写!儿臣以为,只要雷厉风行,斩断这些伸向户籍的黑手,必能还大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朱文堃用力点了点头。
“荒唐。”
朱雄英冷冷吐出两个字,瞬间浇灭了太子的热情。
他将奏疏随手扔在御案上,沉声道:
“你这里面的很多措施,太过理想化!若是作为真正的国家政策下发到地方,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逼得地方豪强狗急跳墙!”
“父皇!儿臣不服!”
朱文堃顿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刚想引经据典地反驳,却被朱雄英直接挥手打断。
“朕不需要听你背书。”
朱雄英目光如炬,盯着自己的长子:
“你身边这几年,也聚集了一些东宫属官。朕今日破例,准你从他们中自由挑选你信得过的人,去推行你的户籍改革。”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透出帝王的威严,“如果因为你的理想主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恶果,你,作为大明的太子,需要站出来承担这一切的责任!你,敢不敢接?!”
朱文堃浑身一震。
年幼的太子心中闪过一丝纠结,但骨子里那股随了朱雄英的绝不服输的性子,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儿臣敢接!儿臣定要让父皇看看,儿臣的良策绝非纸上谈兵!”
朱文堃猛地跪地,大声应下。
“好!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