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坐于船头,灵觉如蛛网般铺散于周遭水域,一面要以云裂枪拨开暗河中时不时出现的嶙峋礁石与浮木,一面还要分神稳住舟身,端的是任务最艰。
他听得段祥兴喃喃,心中虽焦,却无暇斥责,只沉声喝道:“段太子!闭嘴!留着力气划桨!”
段祥兴被他一喝,浑身一哆嗦,暂且住了口,可那双眼中的惊惶却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相较而言,尹志平与焰玲珑便要好上许多。
尹志平自魂穿此世,多少次险死还生——他的心,早已被血与火淬炼得如铁似石。
焰玲珑亦是如此。她自幼国破家亡,后又负锁阴咒、受尽屈辱,连死都不怕了,又岂会惧这区区黑暗?
只是她虽镇定,心中却也打鼓。
盖因这暗河越是行得深,那等压抑之感便越是沉重。
正行间,前方暗河忽地分作两股岔口。
左首一股,水面宽阔,水声沉闷,隐隐有暗流回旋之声,显是通往极深之处的主道;右首一股,却狭窄得多,仅容小舟勉强通过,水流亦湍急了几分。
尹志平心中念头电转:那血鬣洪犼身躯庞大,须借沼泽泥浆浮力托举,寻常绝不上涌;而那白蛇精更是盘踞龙头灵气最盛之处。
这左首主道既宽且深,多半便是通向龙腹、龙头之所在;那右首窄道虽险,却或可绕开那两处绝地。
一念及此,枪尖在左侧岩壁上一撑,那舟便顺着急流,一头扎入了右首那道相对狭窄的暗河岔口!
段祥兴在舟中只觉身子一歪,险些撞上洞壁,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甄……甄将军,咱们、咱们怎地往这窄处走?!”
尹志平沉声道:“宽处通向龙腹,那些血鬣洪犼、还有那白蛇精,皆在彼处。某家宁走窄道,绕开它们!”
段祥兴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恍然,暗赞一声“甄将军端的是心细如发”,可随即又觉这窄道逼仄得令人窒息,头顶岩壁低垂,几乎要擦着头皮,心中那股恐惧便又涌了上来。
孰料——
天不遂人愿。
这右首窄道,初时虽狭,可随着水流一路向下,两侧的岩壁竟是愈行愈阔!不过又漂了约莫一炷香时分,前方忽然“豁”地一敞,那逼仄的洞道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撕开,三人只觉周身一轻,耳畔的水声骤然由沉闷转为一种浩瀚无垠的轰鸣!
尹志平心头一凛,借着船头子母感应珠的清辉举目望去——这一望,直教他瞳孔骤然收缩!
但见前方,哪里还是什么狭窄暗河?
那水面浩瀚无涯,黑暗中望不到边际;一道接一道的浪头自远方涌来,层层叠叠,如小山般起伏,拍打在周遭看不见的岩岸之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如惊雷的轰鸣。
更奇者,这水竟似有“潮汐”一般,一股接一股的暗流自深处涌来,推得小舟如一片落叶般上下颠簸,时而抛上浪尖,时而坠入波谷!
“这……这是潮汐?!”段祥兴被一个浪头劈头盖脸浇了个正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抹去脸上的水,忽然咂了咂嘴,惊道:“不对!这水怎么是咸的?莫非咱们已经到海边了?”
尹志平浑身衣裳亦被浪打湿,可他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他深知:既有潮汐,便说明这地下海与外间大洋必有连通之处!
可问题是——他们此刻唯有逆着那一股股涌来的潮头向前,每一次浪头砸下,那极阴木舟便被震得“嗡嗡”作响,若非这木头坚逾精铁,三人早被拍晕。
段祥兴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手中的桨都险些脱手,一张脸白得像刷了浆糊,颤声道:“甄将军……这、这浪太大了!咱们、咱们要不……要不退回去罢?!”
“退?”尹志平猛地转过头,一双眸子在珠光下寒芒如电,厉声喝道,“段太子,你且听好了!男儿立世,当死于沙场、马革裹尸,便是死,咱也要死在向前冲的路上,你道这浪是阻咱们的么?它越是凶,便越是说明——外头的大海就在前方!”
这一番话,端的是掷地有声,金石铿锵!
段祥兴被吼得浑身一震,那原本已快要崩溃的神魂,竟被这一声厉喝硬生生震醒了三分。他呆呆望着船头那个赤着上身、浑身是伤却依旧挺拔如松的男子,心中竟是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敬意与惭愧:
“怪不得……怪不得玲珑姐心心念念都是他。甄将军在这等绝境之中仍能说出‘死在向前冲的路上’之语,端的才是真正的男儿!我段祥兴……我也要像他一样!”
一念及此,段祥兴双手死死攥住木桨,疯了一般奋力划水,口中跟着尹志平的号子“嘿!嘿!”地吼了起来。
焰玲珑坐于船尾,望着尹志平那坚毅如铁的背影,美眸之中水光潋滟,心底那点柔情与敬慕,早已泛滥成灾。
她素手亦加快了划桨之势,极乐神功暗运,舟行竟又快了几分。
三人便这般迎着那地下海的狂涛,一桨一桨地向前冲刺。
也不知与那浪头搏了多久。
段祥兴划得双臂酸麻,一个浪头迎面砸来,他“呸呸”地吐了两口,满脸苦色地嚷道:“呸!这水……这水怎么越来越咸?!”